第十五章 老鼠嫁女(2 / 2)
周德厚摇了摇头。
「是鼠仙。不是老鼠成精,是『家仙』的一种。有人家里供鼠仙,鼠仙保他家平安丶发财。但鼠仙这东西,比蛇仙丶黄仙都邪。它贪,你供它,它要的不只是香火丶供品,它要人。它在你家住了几年,就要带走你家人一个。你说你家老头子去年没的,是怎么没的?」
周德厚的眼泪更凶了:「是……是半夜走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大夫说是心脏病。」
「你家供过鼠仙没有?」
周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家从来没供过老鼠。」
老李站起来,走到堂屋的供桌前,拿起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照片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钱德厚,卒于1985年腊月二十五。」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钱德厚。不是周德厚。这家的男主人姓钱,不姓周。周德厚是媳妇的姓,男人姓钱。
「大嫂,你家老头子姓钱?」
「对,钱德厚。」
「去年腊月二十五没的?」
「对。」
「前天晚上,腊月二十五,老鼠第一次来。去年腊月二十五,你男人死了。今年的腊月二十五,老鼠来了。这不是来给你下帖子的,是来回访的。它在你家住过,认识你家的人。你男人死了,它来看一眼。看完之后,它发现你儿子还在,它就决定把你儿子也带走。」
周德厚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周德厚:「大嫂,你家是不是有一件老物件,是从你婆婆或者你娘的娘家传下来的?木头的,红色的,上面刻着老鼠?」
周德厚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忽然脸色大变:「有……有一个。我婆婆留下的一个梳妆盒,红色的,上面刻着花纹,我没仔细看过,不知道有没有老鼠。」
「在哪儿?」
「在我儿子的屋里。」
老李跟着周德厚进了东偏房。东偏房是新房,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床头贴着红双喜,窗户上贴着红窗花。窗台上放着一个梳妆盒,红色的漆面,已经发黑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梳妆盒的盖子上刻着花纹——是一幅老鼠嫁女的图。几只老鼠抬着轿子,前面打着灯笼,后面跟着吹鼓手,轿子里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刻工很细,老鼠的胡须都刻出来了。
老李把梳妆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刻着两个字:「钱氏」。
「大嫂,这是你婆婆的?」
「对,我婆婆姓钱,她娘家传下来的。」
「你婆婆在世的时候,是不是身体不好?」
周德厚想了想:「是。她年轻的时候身体就不好,老了更不行,六十出头就走了。」
「你婆婆的娘呢?」
「我没见过。听我男人说,他姥姥也是年纪不大就没了的。」
老李把梳妆盒放回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周德厚:「大嫂,这东西不是梳妆盒,是供鼠仙的供桌。你家供鼠仙供了好几代人了,你们自己不知道。你们以为是陪嫁的物件,放在屋里当摆设,实际上鼠仙就住在这盒子里。你们给它提供了三代人的阳气,它吸够了,就带走一个人。你婆婆的娘被它带走了,你婆婆被它带走了,你男人被它带走了。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周德厚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一动不动。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大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咋办?我儿子今天就要拜堂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德厚浑身冰凉的话:「把梳妆盒烧了。」
「烧了?」
「烧了。鼠仙住在盒子里,盒子烧了,它就没地方住了。但它不会走,它会找你儿子。你必须在它找你儿子之前,把它请走。」
「怎么请?」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在梳妆盒的盖子上轻轻刻了一个「×」。然后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他在路上捡的一块桃木,削成了薄片。他把桃木片塞进梳妆盒的缝隙里,合上盖子,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大嫂,今晚你儿子拜完堂之后,你把梳妆盒拿到村外十字路口,浇上煤油,烧了。烧的时候,说一句话——『鼠仙,你走吧,咱家不供你了。』
「烧完之后,你在地上磕三个头,别回头,直接回家。回家之后,在你儿子和媳妇的枕头底下各放一把桃木梳子——你有桃木梳子没有?」
周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用桃木棍子,手指粗细,削成梳子的形状,放在枕头底下。放七天。七天之后拿出来,埋在院门口,头朝外。」
周德厚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院子。
周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喜宴马上开始,你吃了再走!」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接亲的拖拉机到了。有人在喊:「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
老李没有回头。他使劲蹬了一脚,大金鹿在雪地里越跑越快。
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七,曹县钱家庄。周德厚(第十七个同名),夫钱德厚,去年腊月二十五卒。家有鼠仙,住梳妆盒内,已害三代人。今日其子娶亲,鼠仙欲再害人。已嘱烧盒驱仙。」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黑了,腊月的天短,不到五点就黑了。远处的村子里传来鞭炮声丶唢呐声丶笑声丶骂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老李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了什么。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还有三天,就是大年三十。还有三天,他就能在某个村子里安安稳稳地吃一顿年夜饭了。不是别人家的饭,是他自己的饭。
但他摸了摸棉袄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本子还是温热的。
他知道,他吃不上自己的饭。
至少今年吃不上。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走不完。
走不完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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