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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老鼠嫁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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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凌晨。

老李从秦家庄出来之后,没敢在路上停留。那只黑猫叫出的那一声「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扎了一整夜。他把大金鹿蹬得飞快,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了三四里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才慢下来。

后半夜他找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钻进去对付了几个小时。土地庙不大,三尺来高,连个门都没有,他只能蜷缩在神台底下,用榆树皮捆子挡住庙口,裹着棉袄硬扛。神台上供着的土地爷泥像已经缺了半个脑袋,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头。老李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忽然觉得那泥像在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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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不看了。

腊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老李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办喜事。腊月二十七放鞭炮,不是老规矩。山东的老规矩,腊月二十三祭灶放一挂,除夕夜放一挂,正月初一放一挂,其他日子不放。腊月二十七放鞭炮,那是办喜事——娶媳妇的,嫁闺女的。

老李从土地庙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斑。远处有一个村子的轮廓,鞭炮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老李跨上大金鹿,朝那个村子骑了过去。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村口没有老槐树,有一棵大皂角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皂角,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村口的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车上绑着大红的绸子,是接亲用的。几个半大小子围着拖拉机放鞭炮,崩得到处都是红纸屑。

老李推着车进了村。一进村,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饭香,是香火的味,浓得呛人,像是有人在烧大量的香。他循着味道往里走,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双喜字,院子里搭着喜棚,棚子下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桌布,摆着碗筷碟子,等着开席。看样子是今天办喜事。

但老李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户人家的门框上,除了贴红双喜,还贴着几张黄纸。黄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他在红布条那个村子见过的差不多,是符纸。结婚贴符纸,这是犯忌讳的。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烧水,有人在切菜,有人在摆桌子,忙得热火朝天。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菜,看见老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你是干啥的?」

老李应了一声:「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今天我家办喜事,没工夫招呼你。你到别家去吧。」说完就要转身回去。

老李没有走。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堂屋的门框上。堂屋的门框上贴着一张更大的黄纸,纸上画的符号更复杂,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爬。门框的上面还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朝外,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大嫂,」老李喊了一声,「你家这门框上的东西,是请谁贴的?」

女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老李,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你问这干啥?」

「我是走江湖的,见过一些东西。你家这门框上贴的是镇符,挂的是照妖镜。结婚办喜事,贴镇符挂照妖镜,这是冲喜的,不吉利。」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你懂这个?」

老李点了点头:「懂一点。」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你帮我看看,我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女人姓周,周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反应了——第十六个了,加上那些重复的刘德厚,他已经记不清了。

老李跟着周德厚进了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供着天地牌位丶灶王爷画像,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是透过照片在盯着人看。照片前面供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旁边放着一碟点心丶一碟水果,还有一碟瓜子。

「这是我家老头子,」周德厚指了指那张照片,「去年没的。」

「对不住。」老李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接过周德厚递过来的茶碗,「大嫂,你家今天谁办喜事?」

「我儿子,娶媳妇。」周德厚在老李对面坐下,脸上挤出一丝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本来说是腊月二十六办,我们找人看了日子,说腊月二十六不好,改到腊月二十七。结果改了日子,怪事就来了。」

「啥怪事?」

周德厚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前天晚上,腊月二十五,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从窗户往外一看——你猜我看见了啥?我看见一队老鼠,从院门口进来,沿着墙根走,排着队,像人一样,两只后腿着地,前爪抬着东西——抬的是一顶小轿子,用红纸糊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轿子前面还有两只老鼠打着灯笼——也是纸糊的,里面点着萤火虫一样的光。

「老鼠抬着轿子,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停了。轿帘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东西——不是老鼠,是一个小人,一拃来高,穿着红衣服,戴着红帽子,脸是黑的,看不清五官。那个小人从轿子里出来,走了三步,就不见了。

「然后那些老鼠抬着空轿子,从堂屋门口又走回院门口,出去了。

「我吓得浑身发抖,回到屋里,把我儿子叫醒,跟他说了。他说我眼花了,是做梦。但我明明醒着,我上了厕所回来,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怎么可能看错?」

老李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周德厚继续说:「昨天晚上,腊月二十六,又是半夜。我又起来了——这回不是我主动起来的,是有什么东西把我叫醒的。我听见有人在耳边喊我『周德厚,周德厚』,喊了好几声。我睁开眼睛,屋里啥也没有。但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和前天晚上一样,吱吱吱的,像是老鼠在叫,又像是在说话。我又从窗户往外看——又是一队老鼠,抬着轿子,从院门口进来,走到堂屋门口,轿帘掀开,那个红衣小人出来,走了三步,不见了。老鼠抬着空轿子出去。

「但昨天晚上不一样。那个红衣小人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朝我的窗户看了一眼。它的脸还是黑的,看不清五官,但我感觉它在笑。它在对着我笑。」

周德厚的手开始发抖,茶碗里的水洒了出来,滴在桌子上。

老李放下茶碗,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飘到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绕了一圈,又飘走了。

「大嫂,」老李吐出一口烟,「你听说过老鼠嫁女吗?」

周德厚愣了一下:「老鼠嫁女?听说过,正月里有个老鼠嫁女的日子,好像是正月十二?还是正月十五?我记不清了。那天晚上要早睡,不能点灯,不能说话,不然老鼠会来家里闹。」

「对。正月十二,老鼠嫁女。」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但你家的老鼠嫁女,不挑正月,挑腊月。而且人家老鼠嫁女是在墙根底下丶灶台缝里偷偷摸摸地办,你家的老鼠是大摇大摆地从院门口进来,抬着轿子,打着灯笼。这不是老鼠嫁女,这是老鼠在给你家下帖子。」

「下帖子?下啥帖子?」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德厚浑身发抖的话:「下的是催命帖。老鼠抬轿子进你家,不是来嫁女的,是来接人的。那个红衣小人,就是来接你家人走的。」

周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接……接谁走?」

「接你儿子。你儿子今天结婚,老鼠昨天和前晚都来了,就是来接他的。他今天结完婚,今天晚上,老鼠就会来接他走。」

周德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涌了出来:「大哥,你……你得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他不能出事啊!」

老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扶起周德厚:「大嫂,你别急。我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德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老李在八仙桌旁边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算远。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钱,当家的叫钱老三,是个种地的。钱老三有个儿子,叫钱大宝,二十出头,要说媳妇了。钱老三托人给儿子说了一门亲,女方是邻村的,姓李,姑娘长得好看,钱大宝很喜欢。

「两家商量好了,腊月二十六办喜事。

「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钱老三的老婆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有一队老鼠,抬着轿子,打着灯笼,从院门口进来,走到堂屋门口,轿帘掀开,出来一个红衣小人,走了三步,不见了。老鼠抬着空轿子出去了。

「钱老三的老婆吓坏了,跟钱老三说了。钱老三说她是眼花,没当回事。

「第二天,腊月二十六,喜事照常办。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天,新媳妇娶进了门,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那天晚上,钱大宝和新媳妇在洞房里睡着之后,钱老三的老婆又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她从窗户往外看——又是一队老鼠,抬着轿子,打着灯笼,从院门口进来,走到洞房门口,停了。轿帘掀开,那个红衣小人出来了。这一次它没有走三步,它直接进了洞房。

「钱老三的老婆吓得叫出了声。她男人被她叫醒了,问她咋了。她指着洞房的门说:『进去了,那个小人进去了。』

「钱老三跑过去推开洞房的门——钱大宝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已经没了呼吸。新媳妇坐在床边,浑身发抖,说她睡着睡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只猫,但比猫重,又像是一个人,但比人小。她想睁眼,睁不开;想喊,喊不出。过了一阵,那个东西就没了,她睁开眼,发现钱大宝已经……已经不行了。

「钱老三报了案,公安来查了,查不出死因,最后以『不明原因死亡』结了案。

「钱老三的老婆说是老鼠精害的,村里人都不信,说她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但她自己知道,她没看错。那队老鼠,那顶轿子,那个红衣小人,就是来接她儿子走的。她儿子结了婚,老鼠就把他接走了。」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人们忙活的声音——有人在喊「拿葱来」,有人在喊「端盘子」,有人在笑,有人在骂。热闹得很,谁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在讲什么。

周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大哥,」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说的是真的?」

「我讲的是故事,」老李说,「但老鼠抬轿子这事,我见过不止一次。你知道那红衣小人是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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