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仙(1 / 2)
腊月二十六,傍晚。
老李从孟家庄出来之后,沿着黄河故道大堤往西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就彻底黑了。今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沙土和枯草屑子,打在脸上生疼。大金鹿在冻硬的土路上颠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颠一颠的,像是活了一样。
他从孟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孟德厚硬塞给他几个杂面饼子和一块腊肉。老李本不想收,但实在饿得慌,就揣着了。这会儿他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子,把大金鹿支好,坐在车后座上啃饼子。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床疼。他把腊肉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咸得舌头发麻,但好歹有点油水,下肚之后胃里暖烘烘的。
腊月二十六,「炖大肉」的日子。远处的村子里飘来肉香,混在冷空气里,勾得老李又啃了两口饼子。他一边嚼一边翻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借着打火机的光看了看前面记的那些名字——
陈德厚丶郑德厚丶张德厚丶王德厚丶刘德厚(磨刀声)丶刘德厚(纸人点睛)丶刘德厚(顶梁煞)丶孙德厚丶赵德厚丶周德厚丶马德厚丶朱德厚丶范德厚丶吴德厚丶孟德厚。
十四个「德厚」了。不对,他数了数——陈丶郑丶张丶王丶刘(三个)丶孙丶赵丶周丶马丶朱丶范丶吴丶孟。刘德厚出现了三次,不同的村子,不同的人,但名字一模一样。这不对劲。重名不稀奇,但三个刘德厚都跟他吃的饭有关,这绝不是巧合。
老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又啃了一口饼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细的丶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但老李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不是人话,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像是在模仿人说话的声音,但又学不像,学得七扭八歪,像是一只鸟在学舌。
老李把饼子塞进棉袄口袋,站起来,竖起耳朵听。
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离得不远。他推着大金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蹲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与房子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谁也不愿意挨着谁。村口没有老槐树,也没有电线杆,只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腰,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毡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密麻麻的。他蹲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地上放。
老李走近了才看清——老头在往地上摆供品。一碗白米饭,一碟点心,一碟瓜子,还有一碗酒。供品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供奉什么神灵。但供品前面没有香炉,也没有画像,只有一块石头——就是村口那块大石头,青灰色的,一人来高,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老头摆好供品之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抬起头,对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老李听见了:
「家仙,过年了,你吃点喝点,别闹了。」
家仙。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
山东人家,家家户户都有「家仙」。家仙不是灶王爷,不是财神爷,是住在家里的一种「东西」——有的是蛇,有的是刺猬,有的是黄鼠狼,有的是狐狸。这些东西在家里住久了,就有了灵性,能保家宅平安,也能祸害人。对它们好,它们就是「家仙」;对它们不好,它们就是「家妖」。
但老李从来没见过把家仙供在村口的。家仙是住在家里的,供在村口算怎么回事?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老头跟前。
「老乡,」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这是供啥呢?」
老头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老陈醋,但浑浊底下透着一丝光亮——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让人心里发毛的光。他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对。路过贵村,天黑了,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然后指了指那块大石头:「这是我们家仙。」
「家仙供在村口?」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它不在家里住了。它搬到这儿来了。」
「为啥搬出来?」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地方歇脚,就跟我来吧。我家有热炕,有热饭,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住。」
老李推着车,跟在老头后面进了村。
老头的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索,柴火堆得整整齐齐,雪扫得乾乾净净。院墙上蹲着一只猫,黑猫,眼睛是黄的,在黑暗中闪着光,盯着老李看。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角落里有一座小庙,不是砖瓦砌的,是用几块石板搭的,巴掌大小,像是一个微型的土地庙。庙前面摆着一个小碗,碗里有几粒米,米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子。
老头姓秦,秦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想了。管他几个呢,反正全是德厚。
老李跟着秦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供着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没咧,正常。但灶王爷画像的旁边供着的东西不对——不是照片,不是神像,是一张画,画上是一条蛇,盘成一团,昂着头,吐着信子。
「这是啥?」老李指了指那张画。
秦德厚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家家仙。」秦德厚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家供的是柳仙,蛇。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供了,到我这儿是第三代了。」
「柳仙,」老李在秦德厚对面坐下,「那应该在屋里供着,怎么搬到村口去了?」
秦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脊背发凉的话:
「它杀人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老李盯着秦德厚的脸,等着他继续说。
秦德厚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弹得很仔细,像是在弹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三年前,我儿子死了。」秦德厚的声音像一条乾涸的河床,突然又流出了水,「死在自己屋里,浑身冰凉,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法医来查了,说查不出死因。但我孙子说,他看见爷爷屋里有一条蛇,白蛇,很大,盘在房梁上,眼睛是红的。」
「你孙子多大?」
「六岁。六岁的孩子不会撒谎。」秦德厚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我儿子睡觉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爹,家仙生气了。』我问他家仙为啥生气,他说他白天在院子里看见家仙了,是一条白蛇,他害怕,用铁锹打了它一下,把它打跑了。」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打了家仙?」
「打了。打完之后,家仙就跑了。他以为没事了,没想到那天晚上,家仙回来了,盘在房梁上,看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就没了。」
秦德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皱巴巴的脸往下淌,滴在桌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从那以后,家仙就搬到村口去了。那块石头是它住的地方。每天晚上我都去给它供饭,磕头,跟它说——『家仙,过年了,你吃点喝点,别闹了。』但它不听。它每天晚上都回来,在我家院子里转,在房顶上爬,在窗户外面看。」
「看什么?」
「看我孙子。」秦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它要带我孙子走。它觉得我儿子死了,就该我孙子替。」
老李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不少家仙的事,好的坏的都有。家仙这东西,你供着它,它就是保家仙;你得罪了它,它就要你的命。秦德厚的儿子打了家仙,家仙要了他的命。家仙觉得还不够,还要他孙子的命。
「秦老哥,」老李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你儿子打了家仙,你孙子没打。家仙为啥要找你孙子?」
秦德厚抹了一把眼泪:「家仙不认人。它只认姓。姓秦的,都是它看着长大的。我儿子姓秦,我孙子也姓秦。我儿子死了,它就找我孙子。」
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德厚浑身发抖的话:
「秦老哥,那不是你家仙。」
秦德厚愣了一下:「不是?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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