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仙(2 / 2)
「是妖。」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秦德厚的耳朵里,「真正的家仙不会害人。你供它,它保你平安;你不供它,它自己就走了。不会因为你打了它一下就要你的命。要你命的,不是家仙,是妖。它装成你家仙的样子,在你家住了三代人,吃了你家的供,喝了你家的酒,但它从来没把你当家人。你儿子打了它,它找到了一个藉口,就把他杀了。现在它要杀你孙子,是因为你孙子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啥东西?」
「阳气。小孩的阳气最纯,妖最喜欢。它在你家住了三代,吃了三代人的供,但它不是保家仙,它是吸阳气的妖。你家人身体越来越差,命越来越短,都是因为它。」
秦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黑猫还蹲在院墙上,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老李走到院子角落那座小石庙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
小石庙里面供着一个小小的铜像——不是蛇,是一个人,盘腿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脸被烟熏得发黑,看不清五官。铜像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秦氏」。
老李把铜像从石庙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更小,他凑近了才看清:
「明万历三十一年,秦门三代供此仙,仙保秦门平安。」
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三百八十多年前。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尊铜像在这里供了快四百年了。那时候供的可能是真家仙,但真家仙早就不在了。住在铜像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别的东西。
老李把铜像放回石庙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过身,看见秦德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决绝。
「秦老哥,」老李走过去,「你把刀放下。」
「我要砍了它。」秦德厚的声音沙哑,握刀的手在发抖,「它害死了我儿子,还要害我孙子,我砍了它,看它还怎么害人。」
「你砍不了它。它是妖,不是人。你的刀砍不着它。」老李伸出手,轻轻按住秦德厚的手腕,「你把刀给我,我帮你送它走。」
秦德厚盯着老李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老李接过菜刀,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秦老哥,你家里有没有黄纸和朱砂?」
秦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有。我孙子练毛笔字用的朱砂,黄纸有。」
「拿过来。」
秦德厚去堂屋拿了一沓黄纸和一小碗朱砂出来。老李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他画符的时候,秦德厚站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黑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几步远的地方,黄色的眼睛盯着老李的笔尖,一动不动的。
老李画完符,把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小石庙里,压在铜像底下。然后他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石庙前面的雪地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院子外面飘去。
烟飘到院门口,停了,像是一堵墙。
老李盯着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秦德厚说:「秦老哥,今晚你把孙子送到别人家去住。明天一早,你把小石庙拆了,把铜像拿出来,埋在村外三岔路口,头朝南,脚朝北,埋三尺深。埋之前,在铜像上抹一层鸡血——不是普通的鸡血,是黑公鸡的血。」
秦德厚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那……那家仙……」
「它不是你家仙。」老李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家仙早就不在了。这个铜像里住的东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你送走了它,再把小石庙拆了,你家就乾净了。」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院子。
秦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我给你下碗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秦德厚的声音,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蛇在吐信子,又像是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老李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但院墙上蹲着的那只黑猫,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看着他的方向。
黑猫张开嘴,发出一声叫——不是「喵」,是「妈」。一个老女人声音的「妈」。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转过头,使劲蹬了一脚。
大金鹿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快走,快走,快走。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腊月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扎得生疼。他从褡裢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借着打火机的光,在秦德厚那一页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六,曹县秦家庄。秦德厚(第十四个同名?第十五?随便了)。供柳仙三百八十年,铜像内藏妖物,疑为蛇精,已杀秦德厚之子,欲杀其孙。明日以黑鸡血破之,埋于三岔路口。」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腊月二十六了。还有四天就是大年三十。
老李跨上大金鹿,正要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风雪中飘来的一缕烟:
「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手猛地攥紧了车把。
又是这个声音。他在赵德厚那个村子听过,在马德厚那个窝棚也听过。一样的调子,一样的声音,像是在叫魂。
老李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他使劲蹬了一脚,大金鹿在雪地里猛地往前一冲。
风从背后追上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老李咬着牙,蹬着车,一句话也不说。
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人在叫,是那个东西在叫。那个东西在叫他的名字,想让他回头,想让他答应。答应了,魂就走了。
老李摸了摸棉袄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本子是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本子的封面——封面上有一个圆圆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
他凑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烫出来的,是指甲印。人的指甲,摁在牛皮纸封面上,摁出了一个坑。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使劲蹬车。
大金鹿在雪地里越跑越快,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颠一颠的,像是在点头。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
老李的背影在暴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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