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顶梁煞(1 / 2)
腊月二十六,凌晨。
老李从吴家庄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雪停了,风也小了,但冷得更厉害了,是那种乾冷,吸一口气,鼻毛都能冻得扎脸。大金鹿在冻硬的雪地上推起来比昨天顺手了一些,雪被冻成了硬壳,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在碾碎一层玻璃。
他昨晚在吴德厚家没有吃饭,也没睡成觉。从吴家庄出来之后,他在路边找了个废弃的机井房,钻进去对付了半夜。机井房不大,四面的墙全是窟窿,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他浑身打哆嗦。他把榆树皮捆子堵住最大的那个窟窿,蜷缩在角落里,把狗皮帽子扣在脸上,硬扛了几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又像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老李从机井房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腊月二十六,按老规矩,是「炖大肉」的日子——家家户户开始煮肉,准备过年的吃食。但这个声音不是煮肉的声音,是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钉什么东西。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高低错落,在晨光中像一幅剪影画。村口没有老槐树,有一棵大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从村子里传来的。老李推着车进了村,循着声音找到了源头——村子中间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支着一个脚手架,几个人正在房顶上忙活,有人在敲钉子,有人在锯木头,有人在往房顶上递东西。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军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操心什么大事。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老乡,借问一声。」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不耐烦:「啥事?」
「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家没有榆树皮。你到别家去吧。」说完就要转身回院子。
老李没有走。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正房的屋顶上。屋顶上的瓦已经被揭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和苇箔。几个工匠正在房梁的位置忙活,有人在往房梁上钉什么东西。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根房梁——他见过不少房梁,但这根不一样。一般的房梁是圆的,或者方方正正的,但这根房梁有一头是削尖的,像是一根巨大的木楔子,尖的那头朝南,粗的那头朝北。房梁的尖头上钉着几颗大铁钉,铁钉的帽子上缠着红布条,红布条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来是红的。
老李的目光在那根房梁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那个男人。
「老乡,这房子盖了多少年了?」
男人不耐烦地说:「十来年了。你问这干啥?」
「那根房梁,」老李指了指屋顶,「是后来换的吧?」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盯着老李看了好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是干啥的?你怎么知道是后来换的?」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老乡,我不是坏人,就是个收榆树皮的。你让我进去坐坐,喝口热水,我有话跟你说。」
男人接过烟,犹豫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扫得很乾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院子角落里,雪堆上插着几根燃过的香头,香头的烟早就灭了,但香灰还留着,黑乎乎的,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纸。
男人姓孟,孟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觉得奇怪了——第十三个了。
老李跟着孟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供着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灶王爷画像的旁边供着的东西不对——不是照片,是一把老式的秤,秤杆是红木的,秤砣是铁铸的,秤钩上挂着一串铜钱,铜钱已经发绿了,像是长了一层铜锈。
「孟老哥,」老李指了指那把秤,「这是啥?」
孟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我爹留下的。他生前是做买卖的,用了一辈子这把秤。他死了之后,我把它供在这儿,算是个念想。」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那把秤的秤砣上刻着两个小字,离得远看不清,但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孟德厚给老李倒了一碗热茶,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喝了一会儿茶。老李注意到孟德厚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屋顶瞟,像是在担心什么东西会从房顶上掉下来。
「孟老哥,」老李放下茶碗,「你家这房子,房梁是啥时候换的?」
孟德厚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出来。
「三年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年前的腊月,房梁断了,请人换了一根。」
「房梁怎么会断?老榆木的,用几十年都不会断。」
孟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不是自己断的。是被人锯的。」
「锯的?」
「对。那年冬天,我出门几天,回来发现房梁上有一道锯口,锯了大半,差一点就断了。我要是再晚回来两天,房梁就断了,房子就塌了,我全家都得埋在里面。」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谁锯的?」
孟德厚摇了摇头:「不知道。报了案,公安来查了,也没查出来。后来我请人换了这根房梁,重新盖了屋顶,花了不少钱。」
「新换的房梁,是什么木头?」
「也是榆木。比原来的还粗还结实。」
老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根房梁。房梁的尖头朝南,粗头朝北,尖头上钉着几颗大铁钉,铁钉的帽子上缠着红布条。他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孟老哥,」老李转身回到堂屋,「教你换房梁的那个人,是谁?」
孟德厚想了想:「是邻村的一个木匠,姓刘,刘德厚。」
老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刘德厚——这个名字他已经记过了,不是郑庄那个筷子立碗的郑德厚,也不是磨刀声那个刘德厚,而是一个新的刘德厚。第十四个了——不,等等,刘德厚已经出现过两次了?他得翻翻本子确认一下。但他没有当场翻本子,而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这个刘木匠,现在在哪?」
「死了。」孟德厚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死了快一年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说是心脏病,但村里人都说不是。」
「不是?」
孟德厚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村里人说,他是被鬼索了命。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家的房顶上站着一个黑影,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是人是鬼。那个黑影在房顶上站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刘木匠就死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孟老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孟德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那个村里有一个木匠,姓王,叫王德顺,手艺好,十里八乡的都找他做木工活。
「王德顺有个徒弟,姓张,叫张德厚。这个徒弟心眼不好,学艺不精,总想着走歪门邪道。他听说有一种邪术,叫『顶梁煞』——就是在人家的房梁上做手脚,能让那家人家破人亡。做法很简单,把房梁的一头削尖,朝南,尖头上钉七颗铁钉,钉帽上缠红布条,然后念一段咒语。房梁一上,煞气就进了屋子,住在这屋子里的人,轻则生病,重则家破人亡。
「张德厚学了这个邪术,想试试。他选了一个人家——那家的男人姓孟,是个老实人,跟他无冤无仇。张德厚为什么选孟家?因为他看上了孟家的那块宅基地。孟家的宅基地风水好,他想把孟家人赶走,自己占了那块地盖房子。
「有一天,孟家的房梁断了。不是自己断的,是张德厚趁孟家没人的时候,用锯子锯的。孟家请人换房梁,张德厚自告奋勇说他来换。
「他换了一根新房梁。那根房梁的一头削得尖尖的,朝南。尖头上钉了七颗铁钉,钉帽上缠了红布条。房梁一上,煞气就进了孟家。
「从那以后,孟家就开始出事了。先是孟家的男人生病,浑身没劲儿,下不了地。然后是孟家的女人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一个黑影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把锯子,在锯她的脖子。然后是孟家的孩子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说的全是跟房梁有关的话——『房梁上有东西,房梁上有东西。』
「孟家人不知道咋回事,请了好几个神婆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家人病的病,倒的倒,,眼看着就要家破人亡了。
「有一天,一个收榆树皮的路过孟家,在孟家吃了一顿饭。吃饭的时候,收榆树皮的发现了那根房梁不对劲。他问孟家人:『这房梁是谁给你们换的?』孟家人说:『是邻村的张德厚。』
「收榆树皮的没说什么,吃完饭就走了。但他走之前,跟孟家人说了一句话——『你们家的房梁,尖头朝南,朝南是煞位。尖头上钉了七颗钉子,七是煞数。你们家出的所有事,都是这根房梁闹的。』
「孟家人吓了一跳,问怎么办。收榆树皮的说:『只有一个办法——找一根桃木,削成楔子,钉进房梁的尖头里。桃木辟邪,楔子破煞。钉进去之后,煞气就散了。』
「孟家人照做了。他们找了一根桃木,削成楔子,钉进了房梁的尖头里。钉进去的一瞬间,房梁上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屋顶上盘旋了一会儿,散了。
「从那以后,孟家人的病全好了。孩子不烧了,女人不做噩梦了,男人也能下地干活了。
「但张德厚出事了。
「就在孟家人钉楔子的那天晚上,张德厚家的房顶上出现了一个黑影。黑影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他下的煞,被桃木楔子破了,煞气反弹,全回到他身上了。
「张德厚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法医来看,说是心脏骤停,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被自己下的煞害死的。」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上工匠们敲钉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丧钟。
孟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你……你是说,」孟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家房梁上那个刘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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