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顶梁煞(2 / 2)
「我没说刘木匠,」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王德顺和张德厚的事,跟你家没关系。」
但他的眼睛看着那把供在灶王爷旁边的老秤。秤砣上的两个小字,他终于看清了——不是「德厚」,是「德顺」。
王德顺。他刚才故事里编的名字,没想到孟家真的供着一把刻着「德顺」的秤。
老李站起来,走到那把秤前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秤砣。秤砣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孟老哥,这把秤是你爹留下的?」
「对,我爹留下的。」
「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德顺。」
老李的手指停了一下。
王德顺。不是他编的,是真实存在的。他刚才随口编了一个名字,没想到孟家的老掌柜真的叫王德顺。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什么东西在借他的嘴说实话。
「你爹还活着吗?」
「死了。死了快三十年了。」
「怎么死的?」
孟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下去:「死在房梁上。」
「死在房梁上?」
「对。那年我爹给人盖房子,在房梁上干活,掉下来了。摔断了脖子,当场就不行了。」
老李转过身,看着孟德厚。目光像两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孟德厚的脸。
「孟老哥,你爹当年在房梁上干活,掉下来了。你是不是觉得,那不是意外?」
孟德厚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老李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根房梁。房梁的尖头朝南,尖头上钉着七颗大铁钉,铁钉上缠着红布条。和他在故事里讲的一模一样。
「孟老哥,」老李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孟德厚,「你爹当年在房梁上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给别人家换房梁?」
孟德厚的眼泪涌了出来:「是……是在给刘木匠家换房梁。」
「刘木匠?就是给你换房梁的那个刘德厚?」
「对。就是他。我爹是木匠,刘木匠是他的徒弟。那年刘木匠家盖房子,请我爹去上梁。我爹在房梁上干活的时候,忽然就掉下来了。刘木匠说是意外,但我一直觉得不是。我爹干了一辈子木匠,从来没出过事,怎么偏偏在他家就出事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
风从屋顶上刮过来,吹得房梁上那些红布条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房梁上挥手。
「孟老哥,」老李终于开了口,「你爹不是意外掉下来的。他是被人推下来的。」
孟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谁……谁推的?」
「刘木匠。你爹那个徒弟。」
「为啥?」
「因为你爹发现了他的秘密。」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孟德厚的心上,「刘木匠一直在偷偷地给人下『顶梁煞』。他给别人家换房梁的时候,总是把房梁的一头削尖,朝南,钉七颗钉子,缠红布条。你爹发现了他这个秘密,要告发他。刘木匠害怕了,就把你爹从房梁上推了下去。」
孟德厚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一动不动。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后来呢?」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后来,刘木匠继续给人下『顶梁煞』。他下了很多年,害了很多人家。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发现,所以他在给别人家换房梁的时候,故意把房梁的尖头朝南,把煞气引到别人家,把福气引到他自己家。他用这种邪术,保了他自己二十年的平安。」
「那他怎么死了?」
「因为有一个收榆树皮的,路过了一户被他下过煞的人家。那个收榆树皮的在人家家里吃了一顿饭,发现了房梁的秘密。他用桃木楔子破了煞。煞气反弹,全回到了刘木匠身上。刘木匠就死了。」
孟德厚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沉默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问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那个收榆树皮的——是不是你?」
老李没有回答。他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从院子里找了一根桃木棍子——孟家院子里正好有一棵小桃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几个乾瘪的桃子。他削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桃木棍,削成楔子的形状,爬上了脚手架。
工匠们看见一个陌生人爬上来,都愣住了。孟德厚在下面喊了一声:「都下去,让他干。」
工匠们从脚手架上爬了下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
老李蹲在房梁上,把桃木楔子对准房梁尖头上的裂缝,用榆皮刀子的刀背,一下一下地敲了进去。
每敲一下,房梁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叹气。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房梁的尖头缝隙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很细,很浓,像一条黑色的蛇,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扭了几下,散了。
老李敲到第七下,桃木楔子完全钉了进去。
房梁猛地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老李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孟老哥,」他说,「煞气破了。你家的房子没事了。」
孟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房梁,眼泪流了满脸。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六,曹县孟家庄。孟德厚(第十三个同名)。父王德顺,三十年前死于房梁,死因疑被其徒刘德厚推落。刘德厚(第三个刘德厚?需核实)擅施『顶梁煞』,害人无数,一年前死于煞气反弹。房梁尖头朝南,钉七钉缠红布,煞气已破。」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院子。
孟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我让人给你做!」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裢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前面,找了一下刘德厚的名字——磨刀声那个刘德厚,纸人点睛那个刘德厚,还有孟德厚提到的这个刘木匠。三个刘德厚,三个不同的村子,三桩不同的事。
老李在「刘德厚」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炖大肉」的日子。老李闻到了一股肉香从村子里飘出来,混在冷空气里,勾得他胃里咕噜噜直叫。
他已经一天没正经吃饭了。
老李把本子塞回口袋,跨上大金鹿,继续往前走。
自行车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还有四天,就是大年三十。
还有四天,这一卷就走完了。
但老李知道,走完这一卷,还有下一卷。走完下一卷,还有下下一卷。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你不是收榆皮的,你是收命的。
老李摇了摇头。
我不是收命的。我只是个收榆树皮的。
但他摸了摸棉袄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本子还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