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十二章哭丧的女人(1 / 2)

加入书签

腊月二十五,下午。

老李从棺材铺出来之后,沿着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北方向骑了大约半个钟头,雪又开始下了。这回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糁子,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打在脸上生疼。大金鹿的车轮在雪地里打滑,老李只好下来推着走。

大堤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种不知名的乐器。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太阳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贴在西边的天际,像是快要熄灭的灯泡。

老李推着车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才远远看见一个村子的轮廓。村子不大,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依坡而建,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但老李注意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扎着白头绳——那是戴孝的标志。她站在槐树下,面朝西边,一动不动,像一棵栽在路边的树。风吹着她的头发和白头绳,飘飘扬扬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女人在干什么。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丶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她的肩膀在发抖,但脸上没有眼泪,或者说眼泪已经被风吹乾了,只剩下两道白印子,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老李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那个女人一会儿。

「大嫂,」老李喊了一声,「天快黑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女人转过头,看了老李一眼。那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里全是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像是两把刀子,能把人的心剜出来。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得太久了,嗓子已经废了。

「收榆树皮的,」老李指了指车后的榆树皮捆子,「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垂,整张脸像是被人往两个方向同时拉扯。

「收榆皮的?」女人的声音带刺,「你收不了我家的榆皮。我家的榆树,昨天被我砍了。」

「砍了?为啥?」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地方歇脚,就跟我来吧。我家有热饭,有热炕,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

老李推着车,跟在女人后面进了村。

女人的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堆着一堆劈柴,劈柴上面盖着一块油布,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院子中间有一棵榆树,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桩,树桩的切口还是白的,显然刚砍了没几天。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扫得很乾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墙角,黑乎乎的,像是积了很久。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做饭,但烟是灰色的,浓得发黑,像是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女人姓吴,名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觉得奇怪了。第十二个了——「德厚」这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安排在这个鲁西南的每一个村子里,等着他来。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卷牛皮纸包着的盐,递给吴德厚:「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着,不能打断。」

吴德厚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讲究。来吧,饭还没好,你先坐。」

老李跟着吴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供着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是正常的,没咧。但灶王爷画像的旁边供着另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是透过照片在盯着人看。

照片前面供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米饭冒着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旁边放着一碟点心,点心已经干了,裂了缝。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老人没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吴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婆婆,没了半年了。」

「对不住,不该问的。」

「没事。」吴德厚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人都有一死,早晚的事。」

老李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飘到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绕着照片转了一圈,又飘走了。

「大嫂,」老李吐出一口烟,「你家就你一个人?」

吴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我男人在呢,在里屋躺着呢。病了,躺了大半年了。」

「啥病?」

「大夫说是中风。」吴德厚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半身不遂,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利索了。躺在床上,跟死人差不多。」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吴德厚去灶房忙活了。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打量着四周。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图钉钉着几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丶五谷丰登丶连年有余。都是这些年常见的样式,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门框上。

门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黑布。黑布不大,巴掌大小,叠成三角形,用一颗钉子钉在门框正上方。黑布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露出背面——背面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老李认出来了,那是「镇符」。和之前在红布条那个村子见过的一样,只不过那块是红布,这块是黑布。

他正看着那块黑布出神,吴德厚端着一盆菜进来了。菜是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腊肉,飘着一层油花。吴德厚又端了一簸箕杂面饼子,一碟腌萝卜。

「没啥好菜,将就吃。」吴德厚说着,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苦的——不是坏了的那种苦,是被人加了什么东西的苦,像是黄连。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饼子,蘸着菜汤吃了两口。

吴德厚没怎么吃,只是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目光时不时地往堂屋门口瞟,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大嫂,」老李放下筷子,「你家门口的黑布,是干啥的?」

吴德厚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那是镇邪的。」吴德厚的声音发紧,「我婆婆死了之后,家里老出怪事,我就请人弄了这个,挂在门口,挡住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出啥怪事了?」

吴德厚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拨拉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每天晚上都听见有人在哭。」吴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不是我在哭,是别人在哭。从堂屋的方向传来的,女人的声音,哭得很惨,哭得撕心裂肺。我爬起来去看,堂屋里啥也没有,灶王爷的画像在墙上挂着,安安静静的。但那声音还在,就在我耳边,就在我身后,就在我头顶上。」

「你男人听见没有?」

「他……他说他听不见。」吴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是我耳朵出了问题,让我去看大夫。我去看了,大夫说我耳朵没问题。但那个声音还在,每天晚上都来,从半夜哭到天亮,一天没断过。」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大嫂,你婆婆活着的时候,你们娘俩关系咋样?」

吴德厚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还行吧。」她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就是有时候拌两句嘴,婆媳之间嘛,都那样。」

「拌两句嘴?」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就拌两句嘴,你婆婆的魂会每天晚上回来哭?」

吴德厚不说话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碗里,和菜汤混在一起。

老李没有逼她。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缸子,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支。

「大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吴德厚抬起头,泪流满面。

---

老李吸了一口烟,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郭,当家的叫郭老三。

「郭老三有个老娘,姓周,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郭老三的媳妇姓李,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厉害,手也厉害,对婆婆不好,动不动就骂,有时候还动手。

「郭老三是个耙耳朵,怕老婆,老娘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有一年冬天,周老太太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李氏不愿意伺候,说:『你娘,你伺候,我不干。』郭老三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伺候老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跟媳妇说:『你就帮我搭把手,给娘端碗饭,倒个尿盆,不用干别的。』李氏说:『我不干。她当年就不待见我,现在想让我伺候她?门都没有。』

「郭老三没办法,只好自己硬扛。扛了一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就把老娘送到她闺女家去住了几天。闺女伺候了几天,又给送回来了,说自己家里也困难,养不了。

「老娘回来了,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凹进去了。郭老三看着心疼,但没办法,日子还得过。

「有一天,李氏趁郭老三出门了,端了一碗饭给周老太太。周老太太看了一眼,说:『这不是饭,这是糠。』

「李氏说:『娘,您老糊涂了,这就是饭,白米饭。』

「周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说:『这是糠,是喂猪的糠。你让我吃糠,你是想让我死。』

「李氏没吭声,把碗放在床头,走了。

「那天晚上,郭老三回来,去看他娘。他娘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弱。郭老三喊了好几声『娘』,周老太太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老三,你媳妇给我吃糠。』

「说完这句话,周老太太就咽气了。

「郭老三哭了一场,把老娘埋了。李氏也哭,哭得比他还大声,说:『娘,你就这么走了,我还没伺候够你呢。』

「老太太死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李氏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周老太太站在她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糠,对她说:『你不是让我吃糠吗?我吃完了,该你了。』

「李氏每天晚上尖叫着醒来,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郭老三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毛病,是心理问题。但李氏的症状越来越重,白天也开始看见周老太太——在灶台前丶在院子里丶在茅房里,到处都是。

「李氏受不了了,去找神婆看。神婆到她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婆婆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你给她吃的那碗糠,是她咽气之前吃进去的最后一口东西。那口糠卡在她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她是被那口糠憋死的。』

「李氏当场就瘫了。

「神婆说:『你婆婆的魂不走,她每天晚上站在你床前,看着你。她的嗓子眼里卡着那口糠,说不出来话,只能哭。你听见的哭声,就是她在哭。她哭了半年了,嗓子都哭哑了。你要是再不让她走,她就要把你带走了。』

「李氏哭着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去你婆婆坟前,磕三百个头,烧三百刀纸,然后把你婆婆咽气之前吃的那碗糠找出来,倒进灶膛里烧了。烧的时候,说一句——娘,你走吧,糠我烧了,你别卡着了。』

「李氏照做了。她去坟前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烧了三百刀纸,纸灰在风里转了三圈,往天上飞。

「她回家之后,在灶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碗糠——糠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碗底上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血干了的颜色。

「李氏把糠倒进灶膛里,点着了火。糠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黑烟,呛得李氏直咳嗽。她捂着嘴,对着灶膛说了一句——『娘,你走吧,糠我烧了,你别卡着了。』

「说完这句话,灶膛里的火忽然蹿得老高,火苗从灶膛里喷出来,差点烧着李氏的头发。李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摔在了地上。

「火灭了之后,灶膛里乾乾净净,连灰都没有。

「从那以后,李氏不再做噩梦了,也不看见周老太太了。但她每天晚上还是能听见哭声——不是从堂屋传来的,是从灶台里传来的,细细的,隐隐的,像是有人在灶膛里哭。

「李氏又去找神婆。神婆说:『那不是你婆婆在哭,是那碗糠在哭。你婆婆咽气之前,嗓子眼里卡着那口糠,那口糠上有她的怨气。你把糠烧了,怨气没散,进了灶膛里,就在灶台里住下了。现在每天晚上哭的,不是人,是那口糠。』

「李氏问怎么办。神婆说:『没办法。那口糠已经和灶台烧成一体了,你除非把灶台拆了,重新砌一个,否则那哭声不会停。』

「李氏没拆灶台。她不敢。她怕拆了灶台,那口糠会从灶台里出来,找她索命。

「她就那么听着,每天晚上听着灶膛里传来的哭声,听了整整一年。一年后的一个晚上,哭声忽然停了。

「李氏以为那口糠终于散了,高兴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一看——灶台裂了。不是普通的裂缝,是从灶膛里往外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把灶台撑裂了。

「裂缝里长出了一棵苗。绿的,嫩嫩的,两片叶子,像是豆芽,又像是草。

「李氏想把那棵苗拔了,手刚碰到苗,苗就断了,断口处流出来的不是汁液,是黑色的丶黏糊糊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焦油。

「李氏吓得把手缩了回来。那棵苗断了之后,灶台裂缝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灶台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慢慢凝结成一个人形——是周老太太的样子。

「那个人形张开嘴,发出一声哭——不是女人的哭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像是锅碗瓢盆同时摔碎在地上,又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哭。

「李氏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出了灶房。

「她再也没回过那个灶房。」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吴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是说,」吴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婆婆她……」

「我没说你婆婆。」老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讲的是郭老三家的事,跟你家没关系。」

但他的眼睛看着门框上那块黑布。

黑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吹着。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框前,伸出手,把那块黑布取了下来。

他把黑布翻过来,露出背面贴着的黄纸。黄纸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他认出来了,那不是什么镇符,是一张「引魂符」,和之前在红布条那个村子见过的一样。这东西不是挡住外面的东西不让进来,是把里面的东西引出去。

「大嫂,这符是谁给你的?」老李问。

吴德厚愣了一下:「是……是一个走江湖的,去年路过我们村,说他能驱邪,给了我们这个,说是钉在门框上就能保平安。」

「你花了多少钱?」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