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哭丧的女人(2 / 2)
「八十块。」
老李把黑布和符纸叠在一起,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
「大嫂,你被骗了。这不是镇符,这是引魂符。你钉在门框上,你婆婆的魂就被引走了——但不是引到外面,是引到你家灶台里。你每天晚上听见的哭声,不是你婆婆在哭,是你婆婆的魂被卡在灶台里,出不来,她在里面哭。」
吴德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那咋办?」
老李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灶房不大,灶台靠墙砌着,灶膛里的火已经不烧了,但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灶台的正面有一道裂缝,从灶膛口一直延伸到灶台面,裂缝不大,但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老李蹲下来,凑近裂缝闻了闻。
一股奇怪的味道从裂缝里飘出来——不是焦糊味,是甜味,像糖瓜化了的味道,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恶心。
「大嫂,」老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吴德厚,「你婆婆咽气之前,你给她吃了什么?」
吴德厚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跟我说实话。」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吴德厚的心上,「你婆婆死之前,你给她吃了什么?」
吴德厚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哭了很久,她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糖……糖瓜。」
「糖瓜?」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男人祭灶,买了糖瓜。我婆婆看见了,想吃一个,我不让。她非要吃,我就……我就给了她一个。但她牙口不好,咬不动,嚼了两下就咽了,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没送她去医院?」
「我……我以为没事,喝点水就下去了。我给她倒了一碗水,她喝了,还是不行。脸憋得发紫,眼泪都憋出来了。我吓坏了,去找我男人,我男人从地里跑回来,我婆婆已经……已经不行了。」
老李闭上了眼睛。
糖瓜。灶王爷上供用的糖瓜。老太太吃了一块糖瓜,卡在嗓子里,噎死了。
不是故意的,但结果一样。
人死了。
「大嫂,你婆婆死了之后,你是不是没给她设灵堂?」
吴德厚摇了摇头,眼泪甩了一地:「没。我……我害怕。我怕她的魂回来找我。」
「你不设灵堂,她的魂就没地方去。她每天晚上在你们家游荡,看见灶台里有火,就钻进去了。灶台里有火,暖和,她以为那是她的新家。」
「那你听见的哭声……」
「是她在灶台里哭。她出不来了。灶台里的火太旺,把她的魂困住了。她每天晚上在灶台里哭,哭的是——『我想出去,我想出去。』」
吴德厚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抽搐。
老李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德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灶台前面的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灶台裂缝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被裂缝吸了进去。
烟被吸进去之后,裂缝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和香的白烟混在一起,在灶台上方打了一个旋,慢慢凝结成一个人形。
不是完整的人形,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坐在灶台里。
人形张开嘴,发出一声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细细的丶隐隐的丶像风一样飘忽的哭声,从灶台裂缝里传出来,在灶房里回荡。
吴德厚听见那个哭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婆婆……」她的嘴唇哆嗦着,「婆婆,是你吗?」
哭声没有停,但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
吴德厚跪着往前爬了两步,爬到灶台前面,伸出手,想去摸那道裂缝。
「别摸。」老李按住了她的手,「你摸了,她就出不来了。」
「那……那咋办?」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了拨灶台裂缝的边缘。裂缝的土坯碎了一块,露出里面一个黑洞洞的空腔。
空腔里有一块东西,不大,黑乎乎的,像是烧焦了的一块糖。
老李用刀尖把那块东西拨了出来,放在地上。
是一块糖瓜。
不,不是一块糖瓜,是一块糖瓜的残骸。糖瓜已经被烧得焦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圆圆的,外面裹着芝麻,里面是麦芽糖。糖瓜的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不是糖浆,是蜡——蜡烛的蜡。
老李盯着那块糖瓜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吴德厚。
「大嫂,你婆婆不是被糖瓜噎死的。」
吴德厚愣了一下:「那……那是咋死的?」
老李指了指地上那块糖瓜:「这块糖瓜,不是她自己吃的。是有人塞进她嘴里的。塞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吴德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啥意思?」
老李没有回答。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门框上取下来的黑布,展开,铺在地上。然后把那块糖瓜的残骸放在黑布上,包好,塞进褡裢里。
「大嫂,你男人在里屋?」
吴德厚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
吴德厚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里屋门口,推开了门。
里屋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盖着一床花被子,脸朝着天花板。他的半边脸是歪的,嘴往一边斜,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着口水,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直直地看着老李,嘴唇哆嗦着,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弯曲着,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老李注意到,男人的手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泥,不是蜡,是白色的粉末,像是碾碎了的糖瓜。
「大嫂,」老李转过身,看着吴德厚,「你男人中风那天,是不是也在吃糖瓜?」
吴德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
「是不是你给他的?」
吴德厚摇了摇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是他自己吃的。祭灶那天,他剩了几个糖瓜,自己吃了。吃着吃着,忽然就……就说不出话了,半边身子也不能动了。」
「他吃糖瓜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吴德厚想了想,脸色越来越白:「他说……他说他听见他妈在叫他。」
「他妈?你婆婆?」
「对。他说他妈在灶台里叫他,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他答应了。答应了之后,就中风了。」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老太太的魂被困在灶台里,每天晚上在灶台里哭,哭的是「我想出去」。她儿子听见了,答应了。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谁在叫你的名字,都不能答应。答应了,魂就走了。
老太太的魂没走,是她儿子的魂走了。
老太太在灶台里叫的不是「我想出去」,是她儿子的名字。她叫了,她儿子答应了,她儿子的魂就被叫进了灶台里,困在了老太太的旁边。
老太太不是要索她儿子的命。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但眼里的光越来越弱,像是在慢慢地熄灭。
「大嫂,」老李说,「你男人活不了几天了。」
吴德厚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魂在灶台里,和你婆婆的魂在一起。你婆婆的魂不走,他的魂也回不来。他的身子在这张床上,但他的魂在灶台里。身子没有魂,撑不了几天。」
「那……那咋办?」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吴德厚浑身冰凉的话:
「拆灶台。把你婆婆和你男人的魂放出来。」
「拆了之后呢?」
「拆了之后,你婆婆和你男人的魂就自由了。你婆婆会走,你男人回不回得来,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吴德厚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五,曹县吴家庄。吴德厚(第十二个同名)。婆婆周氏,半年前死于糖瓜卡喉,疑非意外。夫吴德厚,腊月二十三祭灶后中风,疑与其母魂有关。灶台裂缝,内藏糖瓜残骸,疑有隐情。」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大嫂,今晚你烧一锅热水,把灶台浇透了,明天一早请人来拆。拆的时候,你和你男人都不要在场。拆完了,把灶台的土坯拉到村外,倒在路口,让人踩。踩碎了,魂就散了。」
吴德厚点了点头,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院子。
吴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吴德厚那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哭丧的女人。不是鬼在哭,是人在哭。人哭的不是死人,是自己。」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今天腊月二十五,玉皇大帝下界查访的日子。
老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小时候听老人说的:
「腊月二十五,玉皇下界,善恶有报。你做了好事,他给你记着;你做了坏事,他也给你记着。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纸钱。
他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哭声,是歌声。
是吴德厚在唱歌。
唱的是山东民间的一首老歌,调子很老,词也很老,老得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腊月里来腊月腊,婆婆死了灶王爷。灶王爷上天去汇报,婆婆灶台里安了家。白天烧火晚上哭,哭了一年又一年……」
老李听着那首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金鹿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我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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