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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灶王爷下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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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夜。

雪又下大了。

老李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索,八仙桌上的漆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来。墙上供着灶王爷的画像,画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菸袅袅地往上升,在屋顶盘旋了一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灶王爷画像的眼睛,似乎和一般的不太一样。一般的灶王爷画像,眼睛是朝前看的,威严中带着一点慈祥。但这张画像上的灶王爷,眼睛是往下看的,像是在低头看着灶台,又像是在看着灶台前面的人。

老李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中年男人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但热水下肚,老李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舒服得叹了口气。

中年男人姓朱,朱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惊讶了——第十个「德厚」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安排。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安排。

「朱老哥,」老李端着茶碗,暖了暖手,「你说你家老太太看见灶王爷从画像上走下来了?具体咋回事,你跟我说说。」

朱德厚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昨晚上,腊月二十三,祭灶。」朱德厚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娘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行,就是脑子有时候糊涂。昨晚上我在灶房里忙活,她在堂屋里坐着。忽然她喊我,声音特别大,把我吓了一跳。

「我跑过来一看,我娘跪在地上,对着灶王爷的画像磕头,磕得邦邦响,额头都磕破了。

「我问她咋了,她说:『下来了,下来了,灶王爷从画上下来了。』

「我说:『娘,你说啥呢?灶王爷在画上挂着呢,没下来。』

「她指着灶台前面那块地方说:『你看,脚印,灶王爷的脚印。他刚才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低头一看——灶台前面的地上,确实有一双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印,脚趾头清清楚楚,五个脚趾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有人光着脚站在那儿。

「可那是砖地,砖地上怎么会有脚印?而且那脚印不是踩出来的,像是从砖里面渗出来的,颜色比旁边的砖深一些,像是被水洇湿了。」

老李放下茶碗,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

灶台前面的地面是用青砖铺的,年头不短了,砖面磨得光滑发亮。在灶台正前方大约一尺的地方,有一双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又像是老人的脚,脚趾朝前,脚跟朝后,清清楚楚。

老李伸出手,用食指摸了摸那双脚印。砖面是乾的,不湿不潮,但手指摸上去的感觉和摸旁边的砖不一样——冰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娘现在在哪?」老李问。

朱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她屋里呢。昨晚上磕头磕得狠了,额头上一个大包,我让她躺着歇歇。」

「带我去看看。」

朱德厚领着老李进了东偏房。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八九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像是磕头磕破的地方。

老太太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但老李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老李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老太太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老陈醋,但浑浊底下透着一丝光亮——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让人心里发毛的光。她看着老李,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收榆皮的。你是收命的。」

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当面说出过这句话。这个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大娘,」老李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个收榆树皮的,走街串巷,养家糊口。」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的嘴里没剩几颗牙了,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你别瞒我。」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李的耳朵里,「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四十年前,我见过一个。」

老李在床沿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看了看老太太,又塞了回去。

「大娘,四十年前,您在哪儿见过我这样的人?」

老太太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一条乾涸了多年的河床,突然又流出了水:

「四十年前,我还年轻,三十七八。那时候我男人还活着,我们住在黄河边上的一个村子。那年发大水,河堤决了口,半个村子都淹了。

「水退了之后,村里来了一个人。和你一样,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两捆榆树皮。他说他是收榆树皮的,不要钱,只吃饭。

「他在村里住了三天,吃了三户人家的饭,讲了三个故事。讲完之后,他走了。他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村里有三户人家出事了——一家男人杀了老婆,一家儿子毒死了老爹,一家闺女把亲娘推到了井里。

「三桩人命案,都和他吃过饭的那三户人家有关。

「后来村里人说,那个人不是收榆树皮的,他是阎王爷派下来收命的。他吃谁家的饭,谁家就要出人命。」

老李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和窗外雪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大娘,」老李终于开了口,「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死了。走了之后没几天,就死在路上了。有人说他是被车撞死的,有人说他是被鬼索了命。我知道不是——他是被自己的本子累死的。」

老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本子。

「他也有一个本子。」老太太的眼睛慢慢转向老李,浑浊的目光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老李的心,「和你口袋里的那个本子,一模一样。」

老李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棉袄口袋。

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就在里面,隔着布料,硌着手心,像一个烧红的烙铁。

「大娘,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本子?」

老太太没有回答,而是从被子底下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老李的棉袄口袋:「你自己看看,你的本子,是不是在往外冒烟?」

老李低头一看——棉袄口袋的缝隙里,果然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袋里烧着了。

他猛地拉开口袋,掏出那个小本子。本子完好无损,没有着火,封面上连个焦痕都没有。但本子的纸页之间,确实在冒烟——白色的丶细细的丶若有若无的烟,像是从纸页里面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老李翻开本子,白烟从纸页之间袅袅升起,在他的脸前打了一个旋,散了。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就是刚才记马德厚的那一页。纸上的铅笔字还在,但字的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脚印,小小的,光脚的,和灶台前面青砖上的那个脚印一模一样。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大娘,」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你见过的那个人,他姓什么?」

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李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姓李。和你一个姓。」

老李的手指攥紧了棉袄口袋。

姓李,收榆树皮的,有一个本子,吃了谁家的饭谁家就出人命。这不是他的故事,这是他师傅的故事——不,不是师傅,是那个他从未见过丶只听过名字的人。

他在济宁香厂的时候,老师傅跟他提过一个名字——李德义。老掌柜的师兄,比他早出道十年,也是在鲁西南走街串巷收榆树皮。后来忽然就不干了,不出半年就死了。老掌柜说他死在路上了,怎么死的没说。

现在老李知道了——那个人也有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名字,吃了谁家的饭谁家就出人命。他是被自己的本子累死的。

老李站起来,走到堂屋里,站在灶王爷的画像前面。

画像上的灶王爷低着头,眼睛往下看,看着灶台前面那块青砖。青砖上的脚印还在,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是有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把那双脚印洇得更清楚了。

「朱老哥,」老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朱德厚,「你跟我说实话,你娘三年前是不是病过一场?」

朱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是。三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后来慢慢好了。」

「那大半年,是谁伺候的?」

朱德厚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和我媳妇。」

「你媳妇呢?」老李从进门就没见过朱德厚的老婆。

朱德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跑了。今年春天跑的。」

「为啥跑的?」

朱德厚不说话了。

老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灶王爷的画像前面慢慢散开。他看着朱德厚,目光像两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朱德厚的脸。

「朱老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朱德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像是解脱一样的东西。

他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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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吸了一口烟,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杨,当家的叫杨老四。

「杨老四有个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杨老四的媳妇姓郭,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厉害,手也厉害,对婆婆不好,动不动就骂,有时候还动手。

「杨老四是个耙耳朵,怕老婆,老娘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最多在媳妇走了之后,偷偷给他娘端一碗饭,说一句『娘,你忍忍,她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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