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打墙(1 / 2)
腊月二十四,傍晚。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像老天爷拿不定主意。老李从周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大金鹿在雪地里寸步难行,骑两步就得下来推,推两步又得停下来喘口气。
老李站在一个高坡上,四下张望。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远处有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座村庄,又像是一片树林。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隐约看见几缕炊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才确定是个村子。
他推着车朝那个方向走去。
雪地难走,一步一陷,裤腿湿了半截,棉鞋里灌进了雪水,冻得脚指头像被猫咬一样疼。老李咬着牙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一句老话——「腊月二十四,扫房子,祭灶神,赶路人不赶夜路。」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按老规矩,是扫尘祭灶的日子,灶王爷已经上天了,人间没了灶王爷盯着,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走夜路最忌讳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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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办法,不能不走。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天彻底黑了。老李从褡裢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拧了拧,灯泡亮了,发出一圈昏黄的光,在雪地上照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他一手推车一手打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觉着不对劲了。
这条路他好像走过。
路边的形状丶远处那个土坎子的轮廓丶左手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他都眼熟。他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棵柳树,树干上有一个疤,像一只眼睛,正瞪着他。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棵柳树,他刚才走过。
他不信邪,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又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他走过去,用手电一照——树干上有一个疤,像一只眼睛,正瞪着他。
就是刚才那棵。
老李停下来,把手电筒举高,照了照四周。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一圈一圈的,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大圆。他沿着这个圆走了一圈,脚印正好连成了一个圆圈。
鬼打墙。
老李把车支好,站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看着白烟在眼前打了一个旋,散了。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有别的脚印。
不是人的。
是蹄子印。
两个一组的,分叉的,像是羊的蹄子,但比羊蹄大得多,也深得多,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这里走过。蹄子印沿着那个圆走了一圈,和他的脚印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压在他的脚印上面,有些地方被他踩在了下面。
老李蹲在那里,盯着那些蹄子印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菸头掐灭,塞进棉袄口袋里——不能扔在地上,在鬼打墙的地界上扔东西,东西会被「它们」捡走,捡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掏出三根香。他蹲在地上,把三根香插在雪地里,点着了。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同一个方向飘去——东北方向。
老李盯着烟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顺着烟飘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不是村子的灯火,是一盏孤零零的灯,挂在什么东西上面,在风中晃来晃去。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窝棚,用玉米秸和苇箔搭的,歪歪斜斜地蹲在路边。窝棚前面挂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落满了雪,但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窝棚里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头,七八十岁,佝偻着腰,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毡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密麻麻的。他蹲在窝棚里,面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气。
老李走过去,在窝棚前面停下来。
「老乡,」老李喊了一声,「借个火。」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老陈醋,但浑浊底下透着一丝光亮,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老头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般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老头咧嘴的时候,老李看见他的牙齿——不是黄的,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颗一颗的,黑得像煤渣。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对。」老李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
老头没接,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不抽了,抽不了了。嘴里没几颗好牙了,烟叼不住。」
老李把烟别在自己耳朵上,蹲在火堆旁边,伸出双手烤火。火堆不大,但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响着,飘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肉香,不是菜香,是一种老李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像是草木灰掺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烧纸的味道。
「老乡,贵姓?」老李问。
老头笑了笑,笑声像枯树枝折断的声音:「姓马,马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九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马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窝棚后面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德厚,德厚,」马德厚念叨了两遍,「德厚的人多,命薄的也多。」
老李看着锅里煮的东西,问了一句:「锅里煮的啥?」
马德厚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根树枝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树枝搅动的时候,锅底翻上来一些东西——白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老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老乡,」老李的声音放低了,「这是啥骨头?」
马德厚没有回答,而是用树枝从锅里捞出一根骨头,放在火光照得到的地方。骨头不大,手指长短,一头粗一头细,颜色发黄,上面还连着几根像筋一样的东西。
老李一眼就认出来了——鸡骨头。不是人的。
他暗暗松了口气。
「鸡骨头。」马德厚把那根骨头扔回锅里,「我养的鸡,昨天被黄皮子咬死了,就剩这一只了。舍不得扔,煮了吃。」
「你一个人住这儿?」
「一个人。」马德厚用树枝指了指窝棚外面黑黢黢的荒野,「这方圆三里地,就我一个人。老伴死了,儿子跑了,闺女嫁了,就剩我一个了。」
「儿子跑了?跑哪儿去了?」
马德厚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跑出去打工了。」他终于开了口,「三年了,没回来过。」
「没给你打过电话?」
「打过。头一年打过几次,后来就不打了。我给他打,打不通。」马德厚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李没再问了。他从褡裢里掏出乾粮,掰了一半,递给马德厚。马德厚接过乾粮,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老乡,」老李说,「我刚才在那边碰上了鬼打墙,走不出去了。你知道那是咋回事不?」
马德厚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乾粮,看着老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让人心里发毛的光。
「你碰上了?」马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
「碰上了。走了三圈,都是那棵歪脖子柳树。」
马德厚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蹿高了一些,映得他的脸更红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不是鬼打墙。」
老李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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