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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灶王爷下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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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老娘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郭氏不愿意伺候,说:『你娘,你伺候,我不管。』杨老四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伺候老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跟媳妇说:『你就帮我搭把手,给娘端碗饭,倒个尿盆,不用干别的。』郭氏说:『我不干。她当年就不待见我,现在想让我伺候她?门都没有。』

「杨老四没办法,只好自己硬扛。扛了一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就跟媳妇商量,说要不把老娘送到她闺女家去住几天。郭氏说:『送去就别接回来了,让她闺女养。』

「杨老四把老娘送到她闺女家,住了半个月,闺女又给送回来了,说自己家里也困难,养不了。

「老娘回来了,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凹进去了。杨老四看着心疼,但没办法,日子还得过。

「有一天,郭氏跟杨老四说:『你娘这样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算了。』

「杨老四瞪了她一眼:『你说啥呢?』

「郭氏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看她那样,吃不下喝不下,拉屎撒尿都在床上,活着有啥意思?你问问她,她想不想死。』

「杨老四没理她,去灶房给他娘熬粥。粥熬好了,端到老娘床前,老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不想吃了,吃了也是浪费。』

「杨老四哭了,跪在床前,说:『娘,你吃一口吧,不吃你会饿死的。』

「老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四,你让娘死了吧。娘活着,是你们的累赘。』

「杨老四哭得更厉害了,抱着他娘的腿,说什么也不让死。

「那天晚上,郭氏趁杨老四睡着了,偷偷溜进老娘的房间,把老娘的被子掀了。腊月的天,屋里没有炉子,冷得像冰窖。老娘冻得浑身发抖,喊杨老四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杨老四没听见——他太累了,睡得太死了。

「第二天早上,杨老四醒来,去看他娘。他娘已经凉了。

「杨老四哭了一场,把老娘埋了。郭氏也哭,哭得比他还大声,说:『娘,你就这么走了,我还没伺候够你呢。』

「老太太死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郭氏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老太太站在她床前,手里拿着一床被子,对她说:『你不是嫌我活着浪费粮食吗?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郭氏每天晚上尖叫着醒来,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杨老四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毛病,是心理问题。但郭氏的症状越来越重,白天也开始看见老太太——在灶台前丶在院子里丶在茅房里,到处都是。

「郭氏受不了了,去找神婆看。神婆到她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婆婆不是病死的,是冻死的。那床被子,是你半夜掀开的。』

「郭氏当场就瘫了。

「神婆说:『你婆婆的魂不走,她每天晚上站在你床前,看着你。你掀了她的被子,她也要掀你的被子。你让她冻了一夜,她要让你冻一辈子。』

「郭氏哭着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去你婆婆坟前,磕三百个头,烧三百刀纸,然后在你家的灶台上供一碗热饭丶一床新被子,连着供七七四十九天。』

「郭氏照做了。她去坟前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烧了三百刀纸,纸灰在风里转了三圈,往天上飞。

「她回家之后,在灶台上供了一碗热饭丶一床新被子。供了四十九天,每天换新的。

「四十九天之后,郭氏的噩梦停了,也不看见老太太了。她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杨老四出事了。

「杨老四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说的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娘,你为啥不叫我?娘,你为啥不叫我?』

「郭氏又去找神婆。神婆这次说了一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你婆婆死的那天晚上,她喊了你男人好几声,你男人没听见。她喊的是——老四,娘冷。你男人没听见,她就死了。现在她每天晚上在你男人耳边喊,老四,娘冷。你男人听见了,但他醒不过来。』

「郭氏哭着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把你男人带到你婆婆坟前,让他跪下,你对着坟说一句——娘,你走吧,别叫他了。』

「郭氏照做了。她把杨老四架到坟前,让他跪下,自己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说:『娘,你走吧,别叫他了。是我害的你,不是老四。你要找就找我,别找老四。』

「说完这句话,杨老四的烧一下子退了。他从地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说:『我咋在这儿?』

「郭氏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婆婆站在她床前,手里拿着那床新被子,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话——『你要的被子,我给你拿来了。』

「郭氏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不是她家的被子,是她在灶台上供了四十九天的那床新被子。

「被子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雪地里拿出来的。

「郭氏吓得把被子扔在地上,光着脚跑到堂屋里,对着灶王爷的画像磕头,磕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杨老四起来,发现郭氏躺在堂屋地上,浑身冰凉,已经没了呼吸。」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他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朱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朱老哥,」老李放下茶碗,「你媳妇是春天跑的,还是春天死的?」

朱德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老李,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她不是跑的。」朱德厚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是死的。今年春天,死在灶台前面。和你说的一样,浑身冰凉,没了呼吸。」

「你报官了没有?」

朱德厚摇了摇头:「我……我不敢。我怕人家以为是我杀的。我把她埋在后院了。」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后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他走到后院中央,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雪。雪下面是一层新土,比旁边的土颜色深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朱老哥,」他转过身,看着朱德厚,「你媳妇的坟,你给她立碑了吗?」

朱德厚摇了摇头。

「你娘坟前,你给她烧纸了吗?」

朱德厚又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不敢去。我怕我娘还在怪我。」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雪地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灶房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灶房的烟囱里,被吸了进去,没了。

「朱老哥,」老李说,「你娘不怪你。她怪的是你媳妇。你媳妇已经死了,帐已经清了。现在是你的事。」

「我的事?」朱德厚的声音发颤。

「你的事。你娘活着的时候,你明知道你媳妇对她不好,你不管。你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冻死了。你虽然不是动手的人,但你是不动手的人。你的罪,不比你媳妇轻。」

朱德厚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朱德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四,曹县朱家庄。朱德厚(第十个同名)。妻郭氏,今春死于灶台前,疑被其婆婆之魂索命。朱德厚知情不报,埋尸后院。其母三年前死于寒冬,死因存疑。」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朱老哥,」老李说,「你明天去你娘坟前烧纸,磕头,跟你娘说——『娘,我对不起你。』然后去你媳妇坟前,也烧纸,磕头,跟她说——『媳妇,我这就去自首。』」

朱德厚抬起头,泪流满面:「自首?去……去哪儿自首?」

「去公安局。把你媳妇埋在后院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他们怎么判,是法律的事。但你自己的良心怎么判,是你自己的事。」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院子。

朱德厚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老李没有回头。

雪还在下,大金鹿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纸钱。

老李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朱德厚的声音,沙哑的丶绝望的,在黑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老李——你到底是啥人——」

老李没有回答。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摸了摸棉袄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本子还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你不是收榆皮的。你是收命的。」

老李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他想说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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