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打墙(2 / 2)
「那是『它们』在赶路。」马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每年的腊月二十三到除夕,灶王爷上天了,没人看着,那些东西就出来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来,往同一个地方去。你碰上的不是鬼打墙,是它们把你圈住了,不让你走,怕你撞上它们的大队。」
「它们去哪里?」
马德厚抬起头,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老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黄河故道。」马德厚说,「河滩上有一块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子,埋的都是没人管的死人。每年这个时候,它们的魂就会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聚在那个地方,过个年。过完年,再散。」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听过不少关于黄河故道乱葬岗子的传说。那片河滩,从明清时候就是埋死人的地方——饿死的丶淹死的丶上吊的丶被杀头的丶没人认领的,都往那儿扔。后来没人扔了,但那些魂还在。
「你见过?」老李问。
马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火堆旁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老李。老李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是一个「马」字。
「这是我儿子的名字。」马德厚说,「马德厚。跟我同名。」
老李的手指在那块木头上停了一下。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我儿子从这里走的。他说出去打工,赚了钱就回来。我送他到村口,看着他走。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爹,你等我,我回来给你养老。』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走了就没再回来。」
马德厚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也碰上了鬼打墙。我在那片河滩上走了一夜,走不出去。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乱葬岗子上坐着,浑身都是露水,头发都白了——不是愁白的,是真的白了,一夜之间全白了。」
老李看着马德厚的头发——确实是白的,不是灰白,是雪白,白得像他身后那片雪地。
「你在河滩上看见什么了?」老李问。
马德厚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沉默了很久,他才放下手,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看见他了。」马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我看见我儿子了。他站在乱葬岗子中间,穿着一件白衣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我叫他,他不应。我走过去,他就往后退。我走一步,他退一步。我怎么也追不上他。」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他就没了。」马德厚说,「我回到这个窝棚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爹,你等我,我回来给你养老。』我等着,等了三年,他也没回来。」
老李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鸡骨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风从窝棚外面刮过来,吹得马灯晃来晃去,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忽明忽暗。
「老马,」老李终于开了口,「你儿子不是出去打工了。」
马德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是死了。」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马德厚的心上,「三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他从这里走,走到那片河滩上,碰上了那些赶路的东西。它们把他带走了。」
马德厚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火堆。
「你后来碰上的鬼打墙,不是它们在圈你,是你儿子的魂在圈你。他想让你陪他,但他又不敢让你去。他圈住你,就是不让你往前走,不让你走到他出事的那块地方。」
马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每天晚上都去河滩上找他。每天晚上都走不出去。我以为是我老了,记不住路了。原来……原来是他不让我去。」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窝棚前面的雪地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东北方向飘去。
烟飘了很远很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老李盯着烟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马德厚说:
「老马,你儿子不让你去河滩上找他,是因为他知道,你要是去了,你也回不来了。他圈住你,是救你。」
马德厚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丶像野兽一样的呜咽。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老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哭得像一个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四,曹县马家庄。马德厚(第九个同名)。子马德厚(同名),三年前腊月二十三失踪,疑死于黄河故道乱葬岗子。马德厚每夜被其子之魂困于河滩,不得入内。非鬼害人,乃鬼救人。」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老马,」老李蹲下来,拍了拍马德厚的肩膀,「你儿子的魂,不在河滩上。」
马德厚抬起头,泪流满面:「那他在哪?」
老李指了指马德厚的心口。
「在这儿。他一直在你心里,没走过。你去河滩上找他,找不着。他不在那儿,他在你这儿。」
马德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老李站起来,从褡裢里掏出那包糖瓜——已经没几个了,只剩下最后两三块。他把糖瓜放在火堆旁边,一字排开。
「老马,明天是腊月二十五,离除夕还有五天。你别去河滩上了。你就在这个窝棚里,等你儿子回来。」
马德厚抬起头,眼睛通红:「他……他还能回来吗?」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推着大金鹿,走出了窝棚。
马德厚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不吃了。老马,你好好活着。你儿子不回来,你别走。你走了,他就真的找不到家了。」
大金鹿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黑暗中去了。
老李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马德厚的声音,沙哑的丶苍老的,在黑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狗皮帽子上,沙沙地响。
那个声音一直在后面追着他,追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老李走了一个多钟头,终于看见了村子的灯火。他加快脚步,进了村,找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李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老乡,收榆树皮的,下雪天走不了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中年男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点了点头:「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从褡裢里掏出那卷牛皮纸包着的盐,递给中年男人:「老乡,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
中年男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
「你来得正好。我家出了点事,正愁没人给说道说道。」
老李看着他:「啥事?」
中年男人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家老太太,昨天晚上,看见灶王爷从画像上走下来了。」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摸了摸那个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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