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文学的种子(2 / 2)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回背包里。躺下来,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石桥村,想起父亲母亲,想起李觉,想起蒋琪丶周日乐丶周起琼丶蒋田园。他们都走上了自己的路,有的在读书,有的在当兵,有的在当老师,有的在当护士。只有他,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在灰尘和石头中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想起了陈老师。那个在村里小学教语文的陈老师,白白净净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想起陈老师把《呐喊》递给他时的样子,想起陈老师说「你有文学天赋」时的表情,想起陈老师说的「作家的责任是帮别人把说不出来的话说出来」。这些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很多年了,被生活压着,被苦难埋着,但它没有死。它还在那里,等着阳光,等着水,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突然坐了起来,从背包里再次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写采石场——写那些灰白的石头,写碎石机的轰鸣声,写炸药爆炸时的震动,写工友们被石粉染白的头发和眉毛。他写沈工头——写他那张被海风吹得像树皮一样的脸,写他骂人时凶狠丶关心时笨拙的样子。他写那个四川来的工友——写他教自己搬石头时说的「用腿不用腰」,写他每次放炮前都要检查三遍引信的习惯。他写张老头——写他在HZ砖厂时给他的那碗绿豆汤,写他说的「你还年轻,别在这里待太久」。
他写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这些字会跑掉一样。他写工棚里的鼾声和磨牙声,写海风刮过屋顶时的呜咽,写月光照在石堆上的影子。他写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的手,现在满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他写自己的背——那道被碎石划出的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提醒他离死亡只差几寸。
他写了很久,写了好几页,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眼睛发花,写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写到工友们的鼾声变得均匀而绵长。然后他停下来,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洇成了一团,看不太清楚。但他不在乎。他写出来了。他把那些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写出来了。石头丶灰尘丶汗水丶炸药丶危险丶孤独丶想家丶不甘心——全都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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