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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香港回归的消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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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春天,周景熙是在ZS采石场的工棚里听到香港回归的消息的。

他已经在这个岛上待了整整八年。八年,两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人把异乡变成故乡,也足够让一个人把故乡忘成异乡。他已经忘记了石桥村春天的映山红开在哪个山坡上,忘记了溪水漫过石板桥时的声音,忘记了母亲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时的腔调。那些记忆像被海风侵蚀的岩石,一层一层地剥落,越来越薄,越来越模糊。但他记住了一些别的东西——记住了每一块石头的纹理,记住了每一次爆破时的震动,记住了台风天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记住了工棚里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他记住了一个人在异乡活着的全部细节,却快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八年了。他从一个二十岁的瘦弱青年变成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壮实汉子。肩膀宽了,胳膊粗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指甲断了又长,长了又断,歪歪扭扭的,像被踩过的贝壳。后背上有好几道疤,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的,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骨下面,有巴掌那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脸上也有了沧桑的痕迹,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刚离开石桥村时那种清澈的丶闪着光的眼神,而是一种浑浊的丶沉甸甸的丶像被海水泡过很久的木头一样的眼神。

但他还在写。八年来,他从没停止过写作。工棚里的工友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人攒够了钱回了老家,有的人去了更好的地方,有的人受了伤干不了了,有的人——死了。只有他还在。每天收工之后,不管多累,他都要坐在铺上,就着昏黄的灯泡,在那个越来越厚的本子上写几笔。他写采石场的人和事,写那些跟他一样从农村出来讨生活的工友们,写他们的辛苦丶他们的沉默丶他们的善良丶他们的无奈。他写四川来的老李——八年前他刚到采石场时就在的老工友,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弯了,腿瘸了,但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老李有三个娃,老大在深圳打工,老二在老家种地,老三在读高中。老李说,再干两年,等老三考上大学,他就回老家,再也不出来了。他写安徽来的小王——八年前才十九岁的小伙子,现在也二十七了,结了婚,有了孩子,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外面挣钱。小王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自己只留几百块钱,抽菸只抽最便宜的,吃饭只吃最便宜的。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房子,再也不出来了。他写本地的小沈——沈工头的侄子,八年前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每天带着一本书,休息的时候就看,说要自考大学。后来小沈真的考上了,去了杭州读大学,再也没回来。他是这八年来,周景熙见过的唯一一个「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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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写自己。写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的手,现在满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写自己的背——那道被碎石划出的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提醒他离死亡只差几寸。写自己的心——那颗被生活压了很多年的心,被石头压过,被海风吹过,被孤独泡过,但它没有死。它还活着,还在跳,还在想那些遥远的事情。

八年里,他给家里写过很多信,也收到过很多信。母亲的来信总是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景熙,你在外面还好吗?妈很想你。你爸身体还好,就是老寒腿又犯了。你弟弟上高中了,成绩还不错。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李觉也给他写过信,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比当年好多了。「景熙,我结婚了,媳妇是隔壁村的,人挺好的。我在家里盖了新房子,虽然不大,但够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久没见了。」他把这些信都收着,塞在背包最底层,和那些写满字的旧本子放在一起。他不敢经常看,看了会想家,想家了会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力气干活。所以他忍着,只在最难受的时候才拿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再塞回去。

八年里,他也想过回去。每年春节,工友们一个个地走了,回四川丶回安徽丶回河南丶回湖南。工棚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听着窗外的海风,想着石桥村的年夜饭——母亲包的饺子,父亲炖的鸡汤,弟弟放的鞭炮。他想,要不今年回去吧,回去看看爸妈,看看李觉,看看那些夥伴们。但每次他收拾好行李,走到码头,看着那艘通往大陆的轮渡,他又停下了脚步。回去干什么?回去告诉他们,他在采石场搬了八年的石头?回去告诉他们,他还没当成作家?回去告诉他们,他还是一个人?他做不到。他出来的时候说过,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他现在这个样子,算是人样吗?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身上没有一分钱积蓄——这些年挣的钱,大部分寄回了家,供弟弟读书,给母亲看病,帮父亲还债。他自己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一摞写满字的本子。

1997年3月的一天傍晚,周景熙收工回来,浑身是石粉,头发和眉毛都是白的,像个老头。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脸,洗掉脸上的灰,然后回到工棚,坐在铺上,拧开了那台破旧的收音机。收音机是他来舟山第一年在废品站买的,外壳裂了,用胶布缠着,天线断了一截,用铁丝接上的,调台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地转,转快了就沙沙地响。这台收音机跟了他八年,从老李到小王到小沈,每个人都用过,每个人都拧过,每个人都在这沙沙的杂音里听过家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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