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文学的种子(1 / 2)
1989年的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周景熙在ZS采石场已经干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他搬过的石头可以堆成一座小山,打过的炮眼可以连成一条隧道。他的身体彻底变了样——肩膀宽了,胳膊粗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指甲断了好几片,新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像被踩过的贝壳。他的后背上有好几道疤,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的,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骨下面,有巴掌那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脸上也有了沧桑的痕迹,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口袋里攒下的钱。一千八百块。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最大一笔财富。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海风突然大了起来,从海上刮过来,呜呜地叫着,像一头饿狼在岛周围转悠。气温骤降,工棚里的被褥太薄了,他缩在被子里还是冷得发抖。工友们早早地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周景熙睡不着,裹着被子坐在铺上,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在岛上小卖部买的新本子。本子很薄,纸很差,但他一直舍不得用,只在最想家的时候才写几行。他翻开本子,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是来舟山那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洇开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他看了几行,又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但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写字了。在ZS市的工地上,他还会偶尔写几笔,记一记当天的工钱,算一算攒了多少钱,有时候也写几句想家的话。到了HZ砖厂,写得就更少了,累得连笔都握不住,倒头就睡。到了ZS采石场,他几乎把写字这件事给忘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石头丶打炮眼丶放炮,天黑透了才收工,回到工棚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倒在铺上就睡着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石头丶灰尘丶汗水和炸药,那些曾经在他脑子里闪闪发光的词——文学丶梦想丶未来——像被灰尘盖住的星星,黯淡了,模糊了,快要看不见了。
他握着笔,坐在昏暗的工棚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工友们的鼾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写什么。写采石场的日子?那些日子有什么好写的?搬石头丶打炮眼丶放炮,日复一日,像一台机器,连想都不用想。写想家?想家有什么用?想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让他少搬一块石头。写梦想?梦想是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作家?那是一个遥远的丶可笑的丶不切实际的梦。一个在采石场搬石头的工人,一个高中都没考上丶在广州被人当小偷打过丶在上海被人骗过丶在杭州睡过西湖边长椅的人,居然想当作家?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