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娜迪拉的眼泪(2 / 2)
雨越下越大。
娜迪拉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躲雨,看着雨幕出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杰森的回覆:
「收到。继续监视。」
就这麽简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多馀的内容。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十八年了。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八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她换过无数个名字,睡过无数张床。
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醒来,躺在黑暗中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逃跑呢?如果当初没有被训练营的人找到呢?如果当初没有接受杰森的任务呢?
她的人生会是什麽样子?
也许会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在某个小镇上开一家裁缝铺,像她母亲那样一针一线地缝补日子。
可是没有如果。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
雨停了。
她从站台下走出来,朝小区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社区公园的时候,她看见几个老人在凉亭下象棋。还有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玩耍,笑声清脆。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那些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阴霾,只有纯粹的快乐。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她也这样笑过吗?应该笑过吧。
可是那些记忆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步伐有些急促。
(7)
晚上十点,娜迪拉打开电脑。
她要给杰森发一份详细的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她一边打字一边思考。艾尔肯今天透露的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杰森一定会采取行动。如果是假的……
她不敢想下去。
报告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想起了艾尔肯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看她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
怎麽说呢?
像是一种惋惜。
她摇摇头,继续打字。
报告发出去之后,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搬进来的时候就有。她每天晚上都盯着那道裂缝看,看它像一条蛇一样蜿蜒。
今晚那条裂缝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在哭。
眼泪打湿了枕头,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完成在土耳其的第一个任务,一个人坐在伊斯坦堡的海边,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灯火,哭了一整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从那以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可是今晚,眼泪又来了。
像是某个被封印已久的东西忽然被打开,汹涌而出,无法控制。
她想到了艾尔肯。
这三个月的接触,她发现这个男人和她以前遇到的任何目标都不一样。他不贪财,不好色,不虚荣。他沉默寡言,但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看起来冷漠,但骨子里有一种温度。
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他蹲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喂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那个精明老练的国安干警,而是一个普通的丶有血有肉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她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可是那种感觉还是来了,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挡都挡不住。
这太危险了。
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可是……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夜空。
乌鲁木齐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维吾尔族谚语,是艾尔肯有一次无意中说的:
「迷路的人,看天上的星星就能找到方向。」
可是这里没有星星。
她要怎麽找到方向?
(8)
凌晨三点,娜迪拉被噩梦惊醒。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永远逃不掉。」
她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窗前。
外面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灯,像是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十七分。
忽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手机,进入一个加密通讯软体。这个软体是她自己开发的,用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加密算法,杰森不知道,训练营里也没人知道。
她开始打字:
「给艾尔肯。」
「我知道你在查的案子。我可以帮你。」
「但不是现在。」
「等我想好了,会联系你。」
「不要回复这条消息。」
她把消息发出去,然后删除了所有痕迹。
这条消息会通过一个复杂的路由系统,最终以一种看起来像垃圾邮件的形式出现在艾尔肯的邮箱里。如果他足够聪明,他会发现那封垃圾邮件里藏着一串特殊的字符。如果他能破解那串字符,就能看到她真正想说的话。
如果他破解不了……
那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
她关上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9)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表情很严肃。
通过监视发现娜迪拉把假情报给了境外,杰森那边很快就要行动了。
古丽娜在一旁坐着,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我这里也有发现,昨天晚上娜迪拉的电脑有一次异常的网络活动,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什麽意思?」林远山皱起眉头。
「意思是……她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途径。」
会议室里寂静了几秒。
艾尔肯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艾尔肯,你怎麽看?」林远山问。
艾尔肯收回目光:「让古丽娜继续破解那个数据包。」
「你觉得那个数据包里有什麽?」
「不知道,」艾尔肯站起来,「不过我有种感觉……这个女人没我们想像中那麽简单。」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
今天早上他收到一封很奇怪的电子邮件,像垃圾邮件一样,里面都是杂乱无章的GG词,但是他在这些GG词中发现了一串特殊的字符,是按一定规律排列的。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破解出这串字符是什麽意思。
那是个加密信息。
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是他知道是谁。
那条信息让他整个上午都在走神。
「我可以帮你。」
她为何要帮他?
是陷阱吗?还是……
他不知道,但他选择暂时按兵不动,先看看这个女人接下来要怎麽玩。
(10)
与此同时,在阿拉木图的一座别墅里,杰森正喝着下午茶。
他身着米色羊绒衫,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伯爵红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是天山山脉的雪峰。
「『暗影』的位置暴露了,」坐在他对面的助手说。
「是吗?」杰森吹了吹茶面的热气,「谁说的?」
「内线提供的情报,中方已经找到他的人了,要实施抓捕。」
「哦。」
杰森的表情没有改变,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你觉得这个情报可信吗?」
助手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内线是娜迪拉,」杰森的声音很平静,「她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异常?」
「太顺利了。」杰森站起身,走到窗前,「三个月前我派她去接近艾尔肯·托合提。那个人是中方反间谍部门的骨干,按理说不会那麽容易被接近。可是娜迪拉不但成功接近了他,还获取了这麽重要的情报。」
「您怀疑她被策反了?」
「不,还不至于。」杰森摇摇头,「我怀疑的是……她被利用了。」
「被利用?」
「艾尔肯可能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故意透露假情报给她。目的是让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助手的脸色变了:「那我们应该怎麽办?」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
「按兵不动。」
「什麽?」
「我说,按兵不动。」杰森转过身,眼神冰冷,「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们只要不动,陷阱就无法生效。让他们白忙一场。」
「可是……如果情报是真的呢?『暗影』是我们在中亚最重要的技术专家……」
「牺牲一个『暗影』,换取对中方布局的判断,值得。」杰森重新坐回沙发上,「而且,我要借这个机会测试一下娜迪拉。」
「测试?」
「如果她传回来的情报是假的,说明她已经被中方控制,或者至少已经动摇了。到那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会亲自处理她。」
(11)
三天后。
娜迪拉坐在公寓里,等待杰森的指令。
可是什麽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回复。
这太反常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传回这麽重要的情报,杰森应该会立刻做出反应。要麽调整「暗影」的位置,要麽派人去干扰中方的行动。可是三天过去了,什麽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种解释。
杰森起疑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如果杰森起疑了,她的处境就很危险了。杰森不是一个会留情的人。在这个圈子里,背叛的代价只有一个——死亡。
她必须想办法自保。
可是怎麽自保?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艾尔肯。
如果她能说服艾尔肯保护她,用她掌握的情报作为交换条件……
不,太冒险了。她不知道艾尔肯是否收到了她的加密信息,也不知道他看到信息后会怎麽想。万一他根本不相信她呢?万一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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