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娜迪拉的眼泪(1 /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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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乌鲁木齐,夜里仍然很冷。
娜迪拉把风衣裹紧,站在国际大巴扎对面的天桥上,桥下是来往的车辆,尾灯连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就被风吹散了。
她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为了等谁,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三天前杰森发来的指令像块石头堵在她心头,「加快进度」四个字,没有任何解释,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一旦开始催促,就代表有些事情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她把菸头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的是艾尔肯的微信头像,天山,阳光洒在雪峰上,闪烁着金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次见艾尔肯是在文化交流活动上,她以文化交流公司项目经理的身份出席,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西装笔挺,神情专注地听着台上的发言。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阿拉木图见过的一只鹰,不是那种凶狠的丶攫取猎物的眼神,而是一种沉静的丶洞察一切的注视。
她直接走到他身旁,主动开口搭讪,把名片递给他,他接过名片,稍微看了一下,就客气地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艾尔肯先生,我听说你在网络安全方面很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他声音很平稳,「只是工作需要,略知一二。」
「我们公司现在正在做一个有关于中亚文化数位化的项目,有些关于技术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如果方便的话,改天一起喝个咖啡?」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但只是一瞬。
「好。」
就这样开始了。
(2)
天桥上的风更大了。娜迪拉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开始往回走。
她住在高新区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都市白领的住所没什麽两样。客厅里有一盆绿萝,卧室里有一张大床,书架上摆着几本时下流行的小说。
没人知道书架第三层那本《艾里甫与赛乃姆》的书脊里藏着一个微型发射器。
也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打开的「白噪音」软体,实际上是一个加密通讯工具。
她回到家,脱掉风衣,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站在窗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
阿拉木图郊区的那个训练营里,教官让她们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有个女孩晕倒了,被拖走。再也没有回来。
「你们要记住,」教官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工具。一把好用的工具。」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语言丶礼仪丶化妆丶格斗丶密码丶色诱……十八岁那年,她被派往土耳其执行第一个任务。目标是一个政府官员。
她成功了。
从那以后,她辗转于中亚各国,伊斯坦堡丶德黑兰丶杜拜丶曼谷……每一个城市都留下了她的足迹,也留下了她的一部分灵魂。
两年前,杰森找到她。
「去中国,新疆。」
「目标呢?」
「一个国安干警。艾尔肯·托合提。」
她看了那份档案。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沉静。
「这个人不好对付。」她说。
杰森笑了:「这才需要你这样的人。」
(3)
第二天上午,娜迪拉按照约定在「丝路咖啡」等艾尔肯。
这是他们第七次见面。前六次,她已经摸清了他的一些习惯: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看对方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或者桌面;他从来不主动谈论工作,但偶尔会引用一些维吾尔族的谚语。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十分钟后,艾尔肯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得是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眼底有些青黑。
「久等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是刚到,」她给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最近挺忙的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他朝服务员招招手,「一杯美式。」
又是美式?你能不能换个口味?
「习惯了。」
服务员端着咖啡走过来,艾尔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麽了?」
「没什麽,豆子不新鲜。」
娜迪拉笑起来,「你倒是挺讲究。」
「不是讲究,」他放下杯子,「就是喝多了,能分得出好坏。」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艾尔肯,」她轻轻地说,「我在城里也听说了一些。」
「怎麽了?」
「有人说……」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安全部门在搞什麽大行动?」
艾尔肯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听谁说的?」
「朋友圈传的。」
「谣言传得快。」
「所以是谣言?」
他没有说话。
娜迪拉看着他的反应。
「对了,」她又换了话题,「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下周我们就能够开展第一阶段的调研。」
「什麽调研?」
「古城数位化保护项目,你怎麽给忘了呢?」
艾尔肯点点头,「我需要做些什麽?」
「帮我说说当地的关系,你不是喀什人麽,肯定有人认识。」
「我可以问一下。」
「太好!」她高兴地举起咖啡杯,「那就这样说好了,下周一起去喀什?」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是我得把事情做完。」
「怎麽了?」
「一些……工作上的事。」
娜迪拉心里一紧,她感觉到他话里藏着犹豫。
「很重要的事?」
「还行,」他收回目光,「一个案子,快结束了。」
「什麽案子?说说看?」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感觉像是被看透了。
「你对这些感兴趣?」
「随便问问,」她笑了一下,「你不说也行。」
他低着头,匙子搅动咖啡,好像在权衡什麽。
「也没什麽不能说的,」他声音很轻,「一个涉外的案子,有境外势力想渗透我们的网络系统。」
娜迪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是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听上去挺严重的。」
「还好,我们已经把主要的嫌疑人锁定。」
「是吗?那恭喜你们。」
「恭喜还早,」艾尔肯把杯子放下,「关键人物还没抓到。」
「什麽人物?」
「一个技术专家,代号是……」他停顿了一下,「暗影」。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暗影?」
「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个人应该藏在阿拉木图。我们正在和哈萨克斯坦那边协调,准备实施抓捕。」
「你们能抓到吗?」
「应该没问题。」艾尔肯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下周喀什的事,我再联系你。」
「好。」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
「暗影」。
如果艾尔肯说的是真的,那杰森必须马上知道这个消息。
(4)
艾尔肯走出咖啡馆,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上的林远山递过来一个耳机。
「怎麽样?」
艾尔肯把耳机戴上,听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娜迪拉打电话的声音:
「……是,我刚见过他。他说已经锁定了『暗影』的位置,准备在阿拉木图实施抓捕……」
林远山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上钩了。」
艾尔肯摘下耳机,没有说话。
「你怎麽了?」林远山看了他一眼,「不高兴?」
「没有。」
「那脸怎麽拉得这麽长?」
艾尔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只是……觉得有点累。」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对那个女人动心思了?」
「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林远山点了根烟,「艾尔肯,我得提醒你,这个女人不简单。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她在土耳其丶伊朗丶杜拜都执行过任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远山吐出一口烟,「别忘了你是干什麽的。」
艾尔肯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没忘。」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巷。
(5)
娜迪拉挂断电话,坐在咖啡馆里发呆。
她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急了?有没有露出什麽破绽?
她回想着刚才和艾尔肯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男人……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以前她旁敲侧击想打听他的工作,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却主动透露了这麽重要的情报。
为什麽?
是他开始信任她了?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那是假情报呢?
如果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呢?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局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自己吓自己。她已经把消息传给杰森了,现在说什麽都晚了。
只能赌一把。
赌艾尔肯今天说的是真话。
她结了帐,走出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乌鲁木齐的春雨,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在雨里。
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报刊亭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是一个女声在唱: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窗前想你……」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在阿拉木图的街头流浪的时候,直到被那个训练营的人找到。
「你想不想有一个新的人生?」那个人问她。
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娜迪拉诞生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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