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双重间谍(1 / 2)
(1)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已经连轴转了17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可还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规律的字符。
咖啡凉了。
第三杯了,她连换一杯热的都懒得去。
「这个女人……」古丽娜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你到底想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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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之上,从娜迪拉的手机里截取过来的一段加密信息被表现出来,刚开始看上去很像是一封普通的商业邮件,里面谈论的是某个文化交流项目所需要的经费预算问题,但是古丽娜觉得事情没那麽简单。
她调出娜迪拉过去三个月发送的所有邮件。
一封封地看。
从凌晨一点看到现在。
「古丽娜。」
身后传来林远山的声音。
古丽娜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她正在比对两封邮件中某个词汇的使用频率。
「你发现了什麽?」林远山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着屏幕。
「林处,您看这里。」古丽娜用滑鼠圈出了一个词,「『茉莉花』。这个词在她的邮件中出现了十七次。」
「茉莉花?」林远山皱起眉头,「有什麽问题吗?」
「问题在于,她负责的那个文化交流项目,根本没有任何跟茉莉花相关的内容。」古丽娜转过椅子,抬头看着林远山,「我查过了,她们公司这半年的所有项目,都是民族歌舞和传统手工艺方面的,没有一个涉及茉莉花。」
「也许是个人的偏好?」
「十七次,林处,而且出现的位置也很有规律,」古丽娜再次面对屏幕,调出一个自己制作的统计表格,「每封邮件第三段第七个词的位置。」
林远山沉默下来。
他是老情报人,这种隐蔽传递信息的手法他最清楚。
「你的意思是,这是某种暗语?」
「不只是暗语,」古丽娜深吸一口气,「我把所有出现『茉莉花』的邮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提取每封邮件第三段第七个词之后的内容……」
她敲了几个字,屏幕就又出来新字:
「窗外有人,我想回家,请帮我,我愿意配合。」
林远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确定?」他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不是圈套?」
「不确定。」古丽娜坦然承认,「但如果是圈套,她没必要用这麽复杂的方式。而且……」
「而且什麽?」
「林处,您看这个。」古丽娜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娜迪拉最近的通讯记录。她几乎每天都会给一个境外号码发送语音信息。内容都是工作汇报,格式非常规整,措辞也很正式。」
「这很正常吧?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人。」
「正常的地方正是不正常的地方。」古丽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个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情报人员,如果她心里没有任何动摇,她的汇报应该是充满自信的丶主动的。但娜迪拉的语音信息,我反覆听了几十遍……」
「你听出了什麽?」
「疲惫。」古丽娜转过身,「还有恐惧。不是对我们的恐惧,是对她自己人的恐惧。她的声音在发抖,林处。每一次汇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把艾尔肯叫来。」他终于开口,「还有,这件事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2)
艾尔肯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睡意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林处。」
「来一趟。技术中心。」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一分。他在沙发上躺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这已经是他这一周睡得最长的一次了。
洗完脸,换好衣服就出门。
四月的乌鲁木齐,凌晨时分,冷风刺骨,街边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几辆凌晨的早班车在街上缓缓前行。
艾尔肯没开车。
他选了走路。
从他住的地方去到国安厅,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用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昨晚的事,还在他脑海里转悠。
麦合木提
那个从境外渗透进来的「新月会」成员,那个没见过真实新疆的「二代」,那个被洗脑成「斗士」的年轻人。
艾尔肯到今天都忘不了麦合木提手里小刀落地的那一刻。
那种声音像某物碎裂。
是仇恨吗?
还是其他呢?
「你不是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这是艾尔肯对麦合木提说的话。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说。因为他相信,在麦合木提那被扭曲的灵魂深处,一定还残存着某些东西。
人性。
或者说,人性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被太多的谎言和仇恨掩埋了。
艾尔肯走到国安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门卫看到他,立正敬礼。艾尔肯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不管林远山要告诉他什麽,他必须保持冷静。
电梯门打开。
林远山和古丽娜都在技术监控中心等他。
「看看这个。」林远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推到了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低头看去。
他心口一颤。
「这是……」
「娜迪拉,」古丽娜说,「她把这段话放在邮件里。」
艾尔肯沉默着。
他想到那个女人。
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动中,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比较标准。
可她眼睛里,有艾尔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警惕,而是……
累。
骨子里的疲惫。
「你们觉得怎麽样?」艾尔肯抬起头看向林远山和古丽娜。
「我觉得她是真的信了,」古丽娜率先开口,「你看她那样,很紧张的样子,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万一是圈套呢?」林远山反问,「杰森那个老狐狸,什麽手段用不出来?他也许正是凭藉娜迪拉的『反正』来给我们设局。」
「有这种可能,」古丽娜点着头,「但可能性…」
「概率?」林远山冷笑一声,「情报工作不能靠概率,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艾尔肯一直没开口。
他思考着。
「林处,」他终于开口,「我想见她。」
林远山丶古丽娜都愣住。
「你说什麽?」
我想见娜迪拉,」艾尔肯又说了一遍,「当面。」
「你疯了?」林远山的声音提高了几个调门,「她是『北极光』的人,是杰森亲手培养出来的『燕子』,你跟她打上交道,那就等于把自己脑袋挂在敌人枪口上。」
「我晓得。」
「你还得去?」
「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去,」艾尔肯声音平静,「林处,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单凭分析邮件丶通讯记录等手段,我们无法得知她到底想干什麽。」
「那你就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是赌,」艾尔肯摇头,「是试探,我要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的话,看她的反应,这样我才能做决定。」
林远山沉默下来。
他望着艾尔肯,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望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冲动,不是鲁莽。
那是……
信念。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林远山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艾尔肯愣住了。
「他处置那起暴恐事件的时候,也是坚持要亲自去谈判。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情,必须面对面才能解决。」
林远山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结果呢?他成功了。他用三个小时的谈判,救下了十二名人质。但他自己……」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个故事。
那是他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三个小时。
「林处,我知道您在担心什麽。」艾尔肯睁开眼睛,声音依然平静,「但我不是我父亲。我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麽事?」
「娜迪拉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我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动上看到的东西。」
「什麽东西?」
「求生的欲望。」艾尔肯说,「和对自由的渴望。」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城市。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你必须立刻撤离。不管付出什麽代价。」
「我答应您。」
(3)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新疆的地图。
就这些了。
艾尔肯和林远山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他们的发现和计划。
周敏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你们确定?」半晌,她终于开口。
「不确定。」林远山坦然回答,「但我们认为值得一试。」
「风险呢?」
「风险很大。」艾尔肯接过话头,「如果娜迪拉是假意反正,我们可能会暴露整个行动计划。但如果她是真心想回来……」
「她就能成为我们插在杰森身边的一把刀。」周敏接着说完了艾尔肯的话。
「是的。」
周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和林远山。
她望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在境外工作的时候,碰上不少像娜迪拉这样的人,」她的声音突然很远,「这些人多半是被逼的,有的家里人被要挟,有的年纪小被骗了,还有一些……只是想活命。」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和林远山。
「你们知道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什麽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
「孤独,」周敏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也不会被任何人所信任,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或者消灭,他们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
所以……
所以,如果娜迪拉真的想回来,我们就要给她这个机会,周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不仅仅是因为她能给我们提供情报,更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同胞。」
艾尔肯的心颤了下。
他想到了麦合木提。
没见过真实新疆的「二代」。
那个被洗脑成「斗士」的年轻人。
他们,也是同胞啊。
「行动批准。」周敏的声音把艾尔肯的思绪拉了回来,「但是,必须按照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执行。艾尔肯,你负责和娜迪拉建立联系。林远山,你负责外围警戒和紧急撤离方案。古丽娜,你负责技术支持和信息筛查。」
「是。」三人齐声应答。
「还有一件事。」周敏的目光落在艾尔肯身上,「你和娜迪拉的联系,必须是单线的。除了我和林远山,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明白。」
「去吧。」周敏挥了挥手,「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满盘皆输。」
艾尔肯和林远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艾尔肯。」
「周厅。」
你父亲是好人,好人偶尔会做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选择,可这正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
艾尔肯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4)
接触的地点,是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茶馆里。
天山区深处,弯弯曲曲的小巷子,斑驳的老土墙,空气中飘着烤饢的味道,这里就是乌鲁木齐最古老的地方,也是乌鲁木齐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所有角落,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艾尔肯的人。
娜迪拉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穿着素色的长裙,戴着遮阳帽,像是个普通游客,但艾尔肯发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坐,」艾尔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了下来。
她没看艾尔肯,眼睛望着窗外的巷子,阳光从窗框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影子。
「你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为什麽?」
「你知道为什麽。」
「我知道?」娜迪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艾尔肯,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但是在那一潭死水的深处,艾尔肯却看到了一丝波动。
「你的邮件,」艾尔肯说,「茉莉花。」
娜迪拉的身体僵了一秒。
只有一个瞬间。
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笑容,像是哭,也像解脱。
「你们……看懂了。」
「我们看懂了。」
你们应该也明白,我可能是设了圈套。
「我们知道。」
「知道还敢来?」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艾尔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必须来。」
娜迪拉沉默着。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很小就知道你们是敌人,」她声音很轻,「他们说你们踩着我们的同胞前进,他们说我们要战斗,要付出代价才能救我们的祖国。」
「你信不信?」
「我以前是信过的,」娜迪拉抬头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
「后来怎麽样?」
「后来……」娜迪拉苦笑一声,「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个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艾尔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娜迪拉,等着她说下去。
「你知道他们怎麽教我吗?」娜迪拉的声音有点抖,「从我十三岁起,他们就教我怎麽撒谎,怎麽装样子,怎麽用身子换情报,他们说这是为了伟大的事业。」
「杰森?」
「杰森只是其中一个,」娜迪拉冷笑一声,「『北极光』『新月会』,他们的核心成员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人左右,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发动任何一场真正的战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混乱丶挑拨离间,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你什麽时候开始怀疑的?」
「两年前,」娜迪拉的目光有些涣散,「杰森让我去接近一个目标,是个科研人员,四十多岁,有家有室,我按照训练的方法,一步步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就发现他是个好人,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对他的家人很好,对他的工作也很好,对他的国家更好,他没有任何对不起任何人地方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过才成为我们这次行动中的目标。」
「后来怎麽样了?」
「后来,我做好了,」娜迪拉的声音很冷,「我把他的研究资料偷了出来,给了杰森,然后……他被调查,被停职,妻子跟他离婚,女儿也不认他,他……」
她没把话说完。
但艾尔肯已经知道结局了。
「我杀了他,」娜迪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用刀,不是用枪,而是用谎言,我用谎言,杀死了一个好人。」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外面夕阳落山把整个小巷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你想回来,」他开口,「回到这边。」
「我想……」娜迪拉擦掉眼泪,「我想做人,做一个真正的人,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燕子』,我要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灵魂。」
「这条路很难,」艾尔肯说,「比你想像的还要难。」
「我知道。」
「你有可能会死。」
「我晓得。」
「杰森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娜迪拉直视着艾尔肯的眼睛,「可是我宁愿死在路上,也不愿意再活在他的影子下面。」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
那对深褐色的眼珠中,死水泛起了波澜。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痛苦,看见了绝望。
但他也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希望。
「好,」他说,「我相信你。」
娜迪拉愣住。
「你……相信我?」
「我信你的眼睛,」艾尔肯站起来,「从今天开始,你是我们的人,但你要知道,你并不安全,反而更危险,因为你以后要在杰森的眼皮底下为我们工作。」
「我明白。」
「每周三下午,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艾尔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推到娜迪拉面前,「这是专用手机,只有我的号码。紧急情况,发『茉莉花开』。」
娜迪拉接过手机,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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