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跗骨之蛆(2 / 2)
陆文渊安抚了掌柜夥计几句,命他们先回家等候消息。
「父亲……」陆沉舟看着刺目的封条,又怒又急。
陆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被封的店铺招牌,目光深沉如古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疲惫:「舟儿,先回家。」
他又转向陈望,深深一揖:「多谢先生今日仗义执言。」
陈望扶住他,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忧虑:「文渊,此非长久之计。封店只是开端,试探而已。他们既能捏造私盐罪名,下次便能捏造更可怕的罪名。你……须早做打算。」
陆文渊沉重地点了点头。
回府的路上,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沉舟跟在父亲和先生身后,看着他们略显佝偻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陆家这艘看似平稳的大船,已经驶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而柳如丝那句恶毒的预言,如同诅咒,开始在他耳边嗡嗡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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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终南山寒夜的风里,陆沉舟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笑声乾涩,没有任何情绪,像枯叶被踩碎。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虎口处的新伤叠着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双手,两年前还只握过笔,翻过书,摆弄过武馆里那些未开刃的刀枪。
现在呢?
他慢慢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力量在肌肉下奔流,冰冷,强悍,带着青冥剑气特有的丶令人不安的锋锐感。
足够劈开赵万山的脖子吗?
大概……是够的。
他松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滑下来,贴在冰凉的皮肤上。江晚系上时,那一点点残留的丶属于「人」的温暖触感,早已荡然无存。现在,它只是一个物件,一个提醒,一个……锚点?
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打捞一点「愤怒」或者「悲伤」。为了两年前那个下午,那个被查封的店铺,那个在夕阳下拉长背影丶瞬间苍老的父亲。
没有。
心里空空荡荡,只有瀑布永恒的水声,和骨髓深处那绵延不绝的丶冰冷的钝痛。
陆惊鸿的话,像跗骨之蛆,在耳边回响:
「三个月……味觉……」
「半年……情感……」
「一年……忘记『爱』……」
代价。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他忽然想起刚才第九千三百次举起木剑时,心里那片荒原。荒原中心,那簇名为「仇恨」的馀烬,是否也正在被这冰冷的剑气,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彻底的虚无?
到那时,他还是陆沉舟吗?
还是……只是青冥剑的一具人形剑鞘?
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山谷的寂静。
陆沉舟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只有那点暗红色的剑痕,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
他扶着岩石,慢慢站起身。湿透的裤子贴在腿上,沉重冰凉。他望了一眼陆惊鸿小屋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无边无际的丶沉浸在黑暗中的莽莽群山。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僵硬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瀑布之下。
木剑还插在溪边的石缝里。
他握住剑柄,冰冷,粗糙。
弓步。沉腰。
将剑尖,再次刺入那匹咆哮的丶永不停歇的白色奔流之中。
开始第九千三百零二次。
水声轰鸣,盖过了一切。
也盖过了,少年胸腔里,那颗正在一点点冷却丶僵化丶走向「非人」的,空洞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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