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栖霞旧影(2 / 2)
他知道这事。张婶家的几亩田紧挨着赵万山新买的庄子,赵家硬说张婶家的水渠过界,冲坏了他们的田基,要赔十两银子。十两,够张婶母女吃用两年。这分明是赵万山想吞并那几亩田,使的惯用伎俩。
「赵福!」陆沉舟大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锐气,压过了门外的嘈杂。
人群一静。
赵福转过身,三角眼上下打量他,随即堆起满脸假笑,拱了拱手:「哟,是陆少爷。惊扰贵府,实在对不住。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这刁妇欠债不还……」
「欠债?」陆沉舟打断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凶光的赵家护院,「水渠过界?我怎麽听说,是你们赵家新修的庄子,故意把田埂往张家地里扩了三尺?」
赵福笑容不变:「陆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地契田界,官府都有备案的。她家水渠坏了我们赵老爷的田,赔偿天经地义。您饱读圣贤书,总该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吧?」
「就算是过界,修补田基用得着十两银子?」陆沉舟冷笑,「一头驴更是她家命根子,你们这是要逼死她!」
「欠债还钱,数目公道。」赵福皮笑肉不笑,「陆少爷要是可怜她,不妨替她把银子还了?不然,就请莫要妨碍我们办事。」他语气转冷,身后几个护院往前逼近一步,隐隐将陆沉舟围在中间。
一股混合着汗臭和某种粗野气息的压力扑面而来。这些护院的眼神,和武馆里师兄弟切磋时的眼神完全不同。那是见过血丶打过生死架的人才有的浑浊和戾气。
陆沉舟握了握拳。伏虎拳的起手式在脑海里闪过。他有把握放倒两个,但剩下的……
「舟儿。」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文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府门口,面色平静。他身后跟着老管家陆忠,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钱袋。
陆沉舟回头:「爹!他们……」
陆文渊抬手止住他的话,看也没看赵福,径直走到张婶面前,温声道:「张家的,起来吧。这十两银子,我替你垫了。」示意陆忠将钱袋递给赵福。
「陆老爷……」张婶泣不成声,连连磕头。
赵福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也更假:「陆老爷果然仁义!既然如此,那小的就告退了。」他挥挥手,带着一众护院扬长而去。
围观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去,目光复杂。
陆沉舟看着父亲,胸口堵得厉害:「爹!您为何……」
陆文渊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赵家那一片高大屋宇的方向,眼神深邃。「舟儿,你还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赵家……树大根深。些许银钱,能免去一场风波,便是值得。」
「可是道理在我们这边!」陆沉舟不服。
「道理?」陆文渊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在这栖霞镇,有时候,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记住,匹夫之勇,不足以逞强。回去吧,陈先生还在书房等你。」
陆沉舟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留下冰冷的迷茫与不甘。
他站在原地,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栖霞镇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忽然觉得,这安宁之下,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像平静河面下的暗流,开始蠢蠢欲动。
他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转身出了府门,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镇西头栖霞山的脚下。
山道旁桃花开得正盛,粉云似的堆在枝头。他寻了处僻静的崖坪,拉开架势,练起了伏虎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将胸中的憋闷狠狠发泄出去。
一套拳打完,收势而立,额间已见微汗。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扰人清静,原来是陆大少爷在这儿练把式呢?」
娇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从桃花树下传来。
陆沉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柳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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