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栖霞旧影(1 / 2)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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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陆沉舟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
不是尖锐的刺疼,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丶绵延不绝的钝痛,像有人用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他每一根骨头缝里慢悠悠地刮。他趴在终南山瀑布潭边冰冷的岩石上,半个身子还浸在刺骨的溪水里,湿透的粗布裤子紧贴着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往里钻。
他动了一下手指。僵硬,麻木,虎口处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不用看也知道,伤口又被水流泡得发白,边缘翻卷。
但他还是撑着,慢慢坐了起来。
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眼角那道极淡的红痕——陆惊鸿说,那是青冥剑气留下的印记,是「非人」的起点。他用冰凉的手背蹭了蹭,触感微凸,像皮肤下埋着一根细小的丶不安分的血管。
远处,陆惊鸿的小屋静悄悄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很快又灭了。师父睡了,或者只是不想再看。
陆沉舟挪到一块稍乾的岩石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山壁,蜷起膝盖。夜风穿过山谷,带着瀑布的水汽和深秋草木枯败的气息,吹在他湿透的身上,激起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闭上眼。
两年前。栖霞镇。春末。
记忆像被这寒风撕开的旧伤,血淋淋地翻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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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镇的春天,总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甜腻。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白墙黛瓦的宅院,檐角挂着褪色的灯笼。一条玉带似的小河穿镇而过,水是活的,清凌凌的,映着岸边的垂柳和粉白的夹竹桃。空气里飘着糕饼铺新出炉的甜香丶染坊飘出的靛蓝气味,还有女眷们路过时,衣袂间淡淡的桂花头油味道。
陆家老宅就在镇南,临河而建。三进三出的院子,白墙高耸,黑漆大门上铜环鋥亮。门楣上悬着匾,是陆沉舟祖父的手笔——「耕读传家」,四个字写得端正雍容,墨色沉静,像是要把某种看不见的体面与秩序,牢牢钉在这座宅子的气运里。
十六岁的陆沉舟,就活在这份体面与秩序里。
他是陆家独子。父亲陆文渊是镇上数得着的体面人,田产丶铺面丶人脉,经营得滴水不漏。母亲李氏出身书香门第,温婉端庄,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镇西头的陈望老先生,是他开蒙的师父,教他圣贤书,也教他察言观色丶世事洞明。镇远武馆的刘师傅,授他拳脚,虽说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但也让他臂力过人,身形挺拔。
在栖霞镇这一亩三分地,陆沉舟有资格,也确实,觉得自己「文武双全」。
那天下午,他刚从陈望先生的书房出来。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徽墨的淡香。刚才那场关于「孟子见梁惠王」的辩论,他稍占上风,引经据典,驳得先生捻须微笑,眼中颇有赞许。
少年人意气,像是刚磨好的刀锋,亮得晃眼。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鱼池,走向自己的小院。盘算着换身利落短打,去武馆找刘师傅再过几招——昨日新悟的一式「回风拂柳」,总觉得发力还差了点意思。
刚走到月洞门边,就听见前院传来隐约的嘈杂。
女人的哭声,压抑的,带着绝望的颤抖。还有一个男人粗嘎的呵斥,不耐烦,像驱赶苍蝇。
陆沉舟脚步一顿。
他认得那哭声。是镇东头卖豆腐的张婶。一个瘦小丶沉默的妇人,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一个女儿,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副豆腐挑子过活。陆家厨房常买她的豆腐,母亲常说,张婶的豆腐做得扎实,豆腥味淡,是个实在人。
他皱了皱眉,转身往前院走去。
越近,声音越清晰。
「……求求您,赵管家,再宽限几天……地里的豆子还没收,卖了豆子一定还,一定还……」张婶的声音泣不成声。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我?」一个尖利又油滑的声音响起,是赵府的管家赵福,「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十两银子,今天见不到,你这破房子,还有那头瘦驴,就得抵债!」
陆沉舟转过影壁,看见前院门口围了些街坊,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陆府的两个家丁拦在门内,面色为难。门外,张婶瘫坐在地,死死抱着一头瘦骨嶙峋毛驴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她面前站着五六个汉子,为首的就是赵福,尖嘴猴腮,穿着绸衫,手里捏着一张纸,趾高气扬。
陆沉舟的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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