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确证(1 / 2)
第75章 确证
时过午夜,平原君府灯火通明,甲士往来巡逻,侍女们端着水盆与伤药匆匆而过。
府前院的尸首已尽数移走,地面上却仍有未洗净的血迹,几个仆役蹲在廊柱旁,就着灯笼的刷青砖上残余的血迹。
正厅里,大部宾客竟然都未散尽。
出了这等变故,平原君府不敢放人走,所有赴宴的宾客不论身份高低,一律暂留府中,等府卫逐一核对过身份名册之后方可放行。有人靠在席上打盹,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面色苍白的坐在角落里,不停的捻着衣带。
几个从宫里派来的赵国官员坐在席上低声交谈,面色都不好看。
今日本是喜事,却不料有人在平原君的寿宴上设计作乱。关键是大部分人都说刺客是冲着信陵君来的,多半是秦国那边的人。
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平原君年老多病,时日无多,着实不需要废这个心思。
反观信陵君,若非此人,赵国当年怕不是就已被秦国灭了,且信陵君平时出行俱有朱亥随身护卫,或许只有在这种场合刺客才能寻到机会。
但细思之下,又感觉古怪之处着实不少。
不过这种事发生,又兼有不少贵族或死伤或被当成人质掳掠,谁也不敢轻易妄定。
毛遂手持伤亡的宾客名单,从偏院往后堂去。
死者已就地安置于偏院厢房,伤者也由府中医师诊治,他已看过搜寻到的所有刺客尸首,心中有了计较,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公子珩失踪一事。
走到后堂月门前,迎面碰上一个管事。管事说平原君刚服了药,正要歇下。
毛遂让他进去通禀,说事情紧急,不敢耽搁。
管事进去片刻,出来请毛遂入内。
平原君靠在榻上,面色蜡黄,额上搭着一块湿帕子,坐在旁边的平阳君亦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的叩着。
平阳君于白日寿宴强撑了大半日,府中又出了这等祸事,老迈之人的疲态便尽数露了出来。见毛遂进来,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毛遂也不客套,将赵珩失踪之事前后完整说了一遍,只说是在混乱中走散,眼下尚未寻到,不敢断言是被劫还是自己躲起来了,但人确实已不在府中。
平原君沉默良久,半晌才开口道:「当年邯郸解围,赵佾(春平君)甘愿入秦为质,那是替赵国去挡刀的。他走的时候几子还不会走路。如今他的儿子在老夫府上出了事,老夫怎么跟他交代?」
他说着便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湿帕子从额上滑落。
平阳君替他捡起帕子,在铜盆里重新浸水拧乾,递过去。
平原君摆手没接,只是望着帐顶,忽然又说了一句:「今日这乱子,当不关无忌的事,是冲着老夫来的。那些刺客能如此熟悉府中内外,不简单呐。老夫门下三千人,日日在这府中进出,偏偏今日混进了刺客————这是有人在当内应。」
这是说给平阳君听的,平阳君却并没有接话,只是将帕子重新搭在前者头上。
平原君寿宴虽说不能比宫中大宴,但护卫亦也算严谨。刺客却能扮作仆从混入正厅,且在宴席尾声同时发难,必是有人从中接应。
而毛遂亦也没有多言,只是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公子,旁的之后再查也不迟。」
平原君点了点头,让毛遂继续安排人沿着刺客撤退的方向去追,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此事还是先瞒着春平君府吧。韩夫人独自操持家业多年,儿子就是她的命。消息未能确凿之前,先不让她知道。」
毛遂应下,又问宾客今夜如何安置。
平原君说:「一个都不放。让府卫逐一核对名册身份,有可疑的扣下来细审,没有可疑的留到天亮再走。」
毛遂领命退出去。
入夜后,春平君府的灯火也已次第亮起。
韩夫人今日歇得早。因傍晚有消息传来,说平原君府大乱,死伤了些人。因为事情重大,且缘由不明,平原君爱护赵珩,先将他与几个门客都留在了府中,说是这两日可能都要待在那边。
虽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隐约听说夜间城中大乱,有兵马在追踪什么人。但知道儿子在被平原君保护着,韩夫人终究心安了些。
可她早早回房,却到了这个点都没有歇下。
她心绪有些不宁,也说不上缘由,只是左眼皮跳得厉害。傅母替她梳着头,篦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权当打发时间。
韩夫人对着铜镜,忽然说道:「这孩子近来懂事了不少,但也越来越有主意,有时我这做母亲的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傅母笑道:「公子如今在邯郸也算有了些名声,连几个君上都对他另眼相看,夫人不必忧心。」
就在这时,寝院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夜的婢女在门外颤声禀报:「夫人,赵家监回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韩夫人与傅母对视了下,皆有些诧异,不是说都留在了平原君府吗?
韩夫人披衣起身,心头那股不安骤然变得具体而强烈。
傅母护着她走到前院,便见一脸灰土丶不知是钻到了哪里才刚刚跑回来的赵肃立即伏在地上痛哭起来。他的衣袍上沾着泥,膝盖处磨破了两块,哭得浑身发抖。
韩夫人脸色当下就白了,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赵肃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将平原君府上的事情倒了出来。
他说一些游侠混进了寿宴,扮作仆从在宴席上突然发难,见人就砍,杀了好些人。他说因没资格入席,府中大乱后虽有心去寻公子,却被人流冲散了,不得不先躲藏起来,动乱稍稍平息后便听说公子被刺客劫去了,生死不知,只能一路赶回来报信。
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刺客喊着要取信陵君性命,一会儿又说燕太子也被劫了,建信君被掳了,中间夹着些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越说越乱,越乱越急。
韩夫人听到一半,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她直直瞪着赵肃,嘴唇动了几次,忽然身子晃了晃,往后便倒。
傅母眼疾手快扶住她,几个婢女手忙脚乱上前搀扶。韩夫人靠坐在位子上,紧闭着眼,泪从眼缝里往外涌,整个人不住发抖,却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傅母眼眶也红了,一面替她抚背顺气,一面厉声问赵肃:「孟贲与栾丁呢?
他们在何处?」
赵肃茫然摇头,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再没见过————不知是死是活。」
这话无异于雪上加霜。韩夫人嘴唇瞬间白得像纸,傅母也有些慌了,连忙让一个婢女去寻公孙羊来。
公孙羊匆匆赶来,顾不得行礼,只是让赵肃将经过再说一遍。
赵肃又颠三倒四说了一回,公孙羊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沉吟之后还是先说了一句:「夫人且宽心。公子吉人天相,未必就真出了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府中,再去确认消息。」
韩夫人泪眼婆娑的望着他:「公孙先生可有法子?」
公孙羊道:「当先遣人去宫中递话,将公子赴宴未归之事报与宫中知晓,请宫中派人查问平原君府那边的确切情形。同时再派人直接去平原君府,询问公子下落。两条路同时走,总比在这里乾等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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