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确证(2 / 2)
正说着,外间又有动静,却是徐夫子与班大师到了。
两人是听闻府中喧哗赶来的,见这阵仗,都严肃起来。
徐夫子听公孙羊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沉默片刻,对韩夫人道:「公孙先生说得是。眼下先确认消息,万不可自乱阵脚。公子珩虽年少,但心思机敏,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班大师在旁也道:「老夫与公子相处时日虽不长,但看得出这小子是个有主意的,遇事不会轻易吃亏。」
韩夫人听着这些话,稍稍止了泪,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她哑着嗓子问:「我儿————会不会真的出了事?」
徐夫子与班大师对视了一眼,班大师便犹豫了下,开口道:「我二人本有一事一直瞒着夫人,此时不妨先告知夫人。老夫与徐老弟皆是墨家弟子,在邯郸城中也有同门与故旧。公子珩这一月来,对我二人以师礼相待,向来敬重有加,如今公子遇险,我二人绝不能袖手旁观。今夜我们便会联络墨家弟子,于四下打探消息,搜索线索,务必第一时间救出公子。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夫人只管放心。」
韩夫人怔怔看着二人,亦也顾不得二人究竟是何门何派了,只是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徐夫子忙虚扶一把,道:「夫人好生歇着便是,旁的交给我们。」
当下议定分工。公孙羊留守府中坐镇,徐夫子与班大师分头联络墨家弟子。
韩夫人则让傅母备两份简牍,一份递入宫中,一份送往平原君府,询问公子珩下落。
韩夫人又看向赵肃。赵肃跪在角落里,浑身仍在发抖,衣袍上沾着泥与不知是谁的血。韩夫人看他这副模样,终究没有苛责,只道:「你先回院歇息,明日还有事要问你。」
赵肃磕了个头,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下午的场面实在过于劲爆,若非他躲得快,差点成了亡命魂,那些刺客即便是劫持人质也是看人的,什么人穿什么衣,像他这种人,都是一刀了事。
他关上院门,背靠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小腿肚不再抽筋,才摸黑进屋。
方才在韩夫人那里说的有些是真的,但也有些是他添了油醋的。
赵肃怕说得不够严重,韩夫人会怪他抛下赵珩独自逃命,于是他说那些刺客见人就砍,说尸首遍地,说他差点也死在乱刀之下。他说得越多,自己越觉得理直气壮,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赵珩到底是被劫了还是自己躲起来了,他其实并不知道。
他一听见出了事便缩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里,等外面杀声停了才敢出来,中间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寻赵珩。
正想着,他才想起去摸桌上的火石,想点盏灯。
手指刚碰到火石,脖子上忽然一凉。
那是一柄剑。凉意从颈侧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窜到头皮。
赵肃浑身僵住,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年纪,只是冷冷的,没有任何情绪。
「别回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一句假话,或喊叫,你便死。」
赵肃牙齿打颤,拼命点头。
便听身后道:「你是郭开的人?」
赵肃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不敢问此人是谁,更不敢问此人是哪一边的。
但他脑中急转,此人出现在公子失踪后的当口,潜入春平君府来盘问他,多半是在找赵的下落。若是郭开的人,想必也不会来问他。
赵肃一念至此,不敢再多耽搁,小心翼翼道:「小人确与郭先生————有些往来。但小人这般行事,主要是公子的安排。」
身后沉默了片刻。
「为何如此安排?」
赵肃暗暗松了口气。
他稳了稳心神,做出知无不言的样子,道:「公子落水后,郭先生看出公子有些变化,便想试探公子虚实。公子不愿被他看出端倪,便遣小人与郭先生周旋。而郭先生毕竟是公子偃那边的人,也不便亲自操手此事,只能通过小人来了解公子。这般一来二去,小人便成了公子与郭先生之间的————中间人?」
「郭开主要是了解什么。」
赵肃暗想,这些事倒无需作假,便斟酌着答道:「主要是询问公子结交了哪些人。譬如公子与秦质子有往来,郭先生便很在意。又问公子可曾用功读书,还有公子与哪些人来往密切————都是些琐事。」
身后没有回应,那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赵肃心里七上八下,心跳得像擂鼓。又想起一事,觉得自己若主动说出来,或许能显得更可信些,便又道:「今日在平原君府,小人还与郭先生私下见了一面。郭先生听闻公子前几日与燕太子丹丶李牧将军有所往来,很是高兴。」
剑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话题忽然引起了持剑人的注意。
「郭开了解这些做什么?」
赵肃迟疑了一下。这话不太好答。不过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小心翼翼道:「依照小人愚见————郭先生当是想看看公子是否有大志,是否敢和公子偃争夺王位。只是小人愚钝」」
他还未说完,身后之人便打断道:「公子珩近来是否与郭开见面交谈过?」
赵肃连连摇头,摇了两下又觉剑刃贴得更近,赶紧僵住脖子,道:「没有没有。公子与郭先生身份不同,见面太过扎眼,从来没有过。」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绝对反而不可信,便又补了一句:「不过,公子常常行踪不定,按理来说,他们二人确是没有私下会面的可能。只是上次公子在宫中夜宿后不久,公子便独自外出了一整日,不知去了何处。那日是否————」
话未说完,他忽然觉得脖子上的凉意消失了。
他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大气不敢出,后面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过了几息,身后始终没有动静。他慢慢转过头去,身后已然空无一人。
赵肃盯这才瘫靠在榻边,大口大口喘气。方才后背的汗已将贴身那层衫子浸透了,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皮肉上。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赵肃浑身一颤,从榻上弹起来,失声道:「谁?」
门外传来仆役的声音:「赵家监,你可在屋里?夫人吩咐了,稍后可能会有宫中或平原君府的人来过问,请家监收拾一下去前边候着,今夜怕是要忙通宵。」
赵肃听出是府中仆役的嗓音,腿一软,撑住榻沿。他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嗓子,走去开门。出房间后他下意识朝四下看了一眼,俱是空荡荡的,这才稍稍心安。
两个仆役站在门外。一人手里提着灯笼,另一人端着茶盘。领头那个见他脸色煞白,不由问了一句:「赵家监,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赵肃张了张嘴,想问二人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道:「————是今日被吓着了,不碍事。走吧,去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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