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逃出(1 / 2)
第74章 逃出
夜色很沉。
队伍向北,走得不算快,蹄声也拖得松散,俨然是在节省马力。
二十余骑散开,前后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中间夹着三辆马车,内里便是被缚的建信君与十来个邯郸贵族。
车帘在夜风中翻飞,偶尔露出一角,能看见里面的人皆是衣衫凌乱,面色惶恐,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骑马的人大多蒙着面,有的戴斗笠,有的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脸上扣着一副半脸面具,眼孔处黑洞洞的,看不见后面的表情。
身后二三里外,火把连成一片蜿蜒的光蛇。赵国骑卒丶求盗营差役丶建信君府私兵丶燕国质子馆护卫,四方人马混在一处,蹄声杂乱。
其间有建信君府的人几次欲策马冲前,都被带队将官喝止。那几个人勒住马,不甘心的原地转了两圈,又退回去了。
真正缀在近处的只有五六骑,不远不近隔着三四十步,借着月光能看见前方队伍的轮廓,但再近便会被刺客回身射箭逼退。他们保持着这个距离,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建信君缩在第二辆马车里。车厢逼仄,四壁是粗糙的木板,屁股底下只铺了一层薄席,颠得他骨头疼。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腕子,已经磨破了皮,每颠一下便是一阵刺疼。
他试着挣了几回,绳子反而吃得更深,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再不敢动。
从傍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口渴得厉害,嘴里泛着苦味。让平素只喝蜜水的建信君感到很难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乾草。
车厢里没有光,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白,随着马车摇晃时明时暗。
建信君盯着那条光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本是去平原君府赴宴的,宴席上多饮了几盏,玩的颇为尽兴,正与左右奉承他的宾客博戏,且说是博戏,不过是这些人变着法输给他钱而已。
正待他赢了一局又一局,面前的金饼堆成了小山。心情大好之下,正打算应人所邀去二场时,厅门处便突然炸了锅。
他还来不及反应,几个仆从打扮的人便一脚将他踹翻,而后将他从席上拽起来绑了。那一脚踹得不轻,后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马车又颠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车壁上,闷响一声,让意识都有些昏沉的建信君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实不敢放大,怕外间的贼子听见。
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从前队拨马往后去了,建信君忙挣扎着侧耳听了听,却听不真切。马蹄声在后队停住,随即传来几声低语,又过片刻,有脚步声朝他的马车走过来。
建信君脸色一慌,忙向后缩,紧紧贴着车壁。
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一只手伸进来,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鸡雏般将他整个人提了出去。
建信君跟跄落地,两腿发软,险些跪倒。一抬头,却见他被拖到了那个戴半脸面具的贼首面前。
他看见其人坐在马背上,忙挤出笑容,急急道:「壮士们辛苦。这一路奔波,壮士们若是为求财,本君府上颇有余资。千镒黄金,本君也拿得出来。只要放本君回去,什么都好商量。」
贼首没有应声。
他的手下松开他的后领,转身走向另一辆马车。
建信君被两个手下架着,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去看,便见一个贼子从车里拽出一个人来。
那人他依稀认得,是赵国一名下大夫,姓周,平日在朝堂上见过几面,没什么交情,因这人不怎么奉承他,只记得此人说话爱引经据典。
此刻那周大夫被拽着后领拖到路边,两腿在地上蹬着,鞋都蹬掉了一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背诗。
贼首拔剑出鞘,当着建信君的面,不由分说便一剑捅进那人肚子。
剑锋从前往后一贯到底,周大夫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
贼首抽出剑,周大夫蜷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血从肚子上的窟窿里涌出来,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淌,慢慢渗进土里。
贼首在尸体的衣袍上擦净剑身,来回蹭了两下,将血迹抹去。然后才转身看向建信君。
建信君的两条腿在抖。他不想抖,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全靠左右两个人架着才没瘫下去。裤裆里一片湿热,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很快变凉,凉飕的贴着皮肉。
他知道自己失禁了,但顾不上羞耻,脑子已经吓得一片空白。
贼首哼笑一声,却是带着几分客气道:「方才在城门,全靠君上周旋,守将才肯开城放行。此事我等记在心里。」
建信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贼首继续说道:「只是眼下后头这些人跟得太紧,只怕还要再劳烦君上一回。请他们莫要再送了。天亮之后,待我等到了安全地界,自会放君上回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具尸首,然后重新抬起头,对建信君发笑,这笑意却让建信君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若是不然,这便是榜样。」
建信君拼命点头:「壮士说的是,壮士说的是。本君去说,哦不,在下这就去说。」
贼首偏了偏头,示意左右松手。两人松开建信君的胳膊,他晃了晃,勉强站稳了。贼首让人牵过一匹马,自己翻身上去,又让手下将建信君扶上另一匹。
建信君手被绑着,上马时险些滑下来,被人在肋下托了一把才坐稳。贼首策马靠过来,剑横在建信君颈后,剑锋贴着他的皮肉,凉得他一激灵。
四名手下左右簇拥着贼首,朝队尾行去。
队伍最后面,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远远缀着举着火把的五六骑。
看见这边有人过来,那几骑立即勒住缰绳。火光下能看见他们的手都按上了刀柄,马匹在原地踏着碎步,鼻息喷成白雾。
贼首勒马,道:「让他们别再跟着了。」
建信君感觉到颈后剑锋紧了紧,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看见对面那几骑中有人还在往前蹭,登时怒火上涌,脖子也不缩了,当即破口大骂。
「你们跟这么近是要害死本君吗!?还是本就存心要看着本君死在这里!?」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夜空中炸开,「滚远些,都给我滚远些!让后面的人都给本君滚远些!」
不知是恐惧还是其他原因,建信君骂得唾沫横飞。骂得嗓子劈了,声音忽高忽低。颈后的剑好几次蹭着他的皮肉,他竟都浑然不觉,只顾着骂。
对面那几骑被他骂得不敢吭声。方才那个往前探的人已经缩了回去,马也往后退了两步。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拨转马头,朝后方大队方向驰去,蹄声渐渐远了。
建信君还在喘气,感觉到脖子上的剑还架着,于是气势顿时又萎了,进而小心翼翼回过头去,脸上堆出笑容。
「壮士,在下方才说得可还妥当?」
贼首没有答话。沉默了片刻,面具后才传出声音。
「备用的马匹不够。待会让他们送些马来。」
建信君自是满口答应。
「这事包在在下身上。壮士放心。」
贼首不再言语。几骑人马便停在原处,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方蹄声又起。
先前折返的那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骑。四匹马在十几步外勒住,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当先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宫中的袍服,腰间悬着剑。
建信君认出来了,是令丞李申,知是赵王派了人来,心下一松,却不敢开口,只是眼巴巴的望着他。
李申独自走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在下李申,奉大王之命,有几句话想与壮士说。」
贼首看着他,没有作声。
李申便继续说道:「王上有令。只要壮士们放归公子珩,大军即刻后撤,绝不追击,绝不留难。王上一言九鼎,壮士尽可放心。」
贼首身侧几个手下俱是一愣,而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贼首亦眯了眯眼,面具眼孔处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旋即就冷笑出声。
「阁下想得倒美。公子珩是赵王亲孙,在场这些人,谁比他更金贵?我若把他交出去,你们若是再无顾忌,直接冲杀过来,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么,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不成?」
而建信君听到「公子珩」三字时,明显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颈后的剑突然紧了紧,凉意刺骨。于是他立即闭嘴,再不敢动弹。
李申沉默了片刻,又拱手道:「壮士误会了。王上确是一言九鼎。只要放归公子珩,壮士们自可安然离去。在下可以性命担保。」
贼首没有接这个话。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面具微微低垂,看着马颈上的鬃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交出公子珩可以,但我现在还信不过你们,不过在这之前,我可以先放两个人,以示诚意。」
李申目光一动。
「壮士请讲。」
「让你身后的大队人马后撤五里。我稍后再行五里,便又放两人,你们接人后再退五里。如此往复,到最后我放了公子珩,你们也追不上了。如此,我方才安心。」
李申皱眉思索了下,片刻后看向建信君。
建信君的目光里满是期冀,嘴张着,却又不敢说话,只能拿眼睛望着他,眼眶发红,像一条被拴住的狗看着主人。李申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第一批,就请壮士放归建信君。」
贼首嘲弄的呵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
「建信君亦是贵人,岂能第一批就放?」
他偏了偏头。两名手下会意,走到后面,从第三辆马车里拽出两个人来。那两人都是赵国的小贵族,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来岁,被反绑着双手,跟踉跄跄被推到马前。
三十出头的那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浑身发抖。二十来岁的倒不怎么失态,腰杆还算挺直,却亦不敢放什么狠话,只是面色发白。
贼首没有看他们,只对李申说:「请李令丞先退五里。我随后放人。」
李申看了建信君一眼,迟疑了下,终究拱手。
「好。便依壮士所言。」
他转身往回走,翻身上马。
而在这时,贼首却又紧了紧建信君脖子上的剑,道:「君上莫不是忘了什么?」
建信君浑身一抖,于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大喊道:「李令丞!」
李申勒住马,回过头。
建信君咽了口唾沫。
「壮士们一夜跋涉劳苦,坐骑疲惫,请李令丞送些马来。」
李申的脸皮抽了抽,视线在建信君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终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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