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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逃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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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李申拨转马头,驰入夜色。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后方的火把开始向后移动。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多,整条光蛇都在缓缓后退,像退潮时的海水。蹄声丶车轮声丶人声混在一起,远远的传过来,渐渐变小,渐渐模糊。

贼首留下两个人质,带着建信君和其余人马继续向北。

行出约莫五里,贼首勒住马,又留下两人,但这一次却同样留了两名押着人质的手下。

两名手下押着那两人,等赵军退够距离便松绑放人,再远远观察赵军确已后撤,才策马追回本队。

此后一路向北。

每过一段路,贼首便依约放归两个人。有时是赵国的小贵族,有时是官员的随从,有时是平原君府的清客。人质一个一个减少,队伍里渐渐空下来。每次放人都是先放人,再留手下观望赵军后撤,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建信君每次看见有人被带走,都眼巴巴的望着,但始终轮不到他。

行出约莫二十里后,马车里只剩下建信君与另外两个人。路两旁是成片的桑林,枝影在夜风里摇晃。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无数只乾瘦的手。

贼首策马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这辆马车一直走在队伍的中间,前后都有人护着,但看起来与其他马车并无不同,没有人特别注意过它。

贼首让左右散开,在几步外围成一圈,面朝外戒备。自己凑近车窗,压低声音。

「太子。」

车里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燕丹已经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沾着灰土,看起来与队伍里那些人质没什么两样。他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脸庞,擦得很仔细。

「如何。」燕丹问。

高冉一也便是贼首了,便压低声音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燕丹能听见。

「按太子计策,赵军已退至安全距离。现下人质只剩建信君与另两人。只是赵军那边,似乎以为我们手里还有个公子珩————」

燕丹一时疑惑,停下擦拭的动作,眉头微蹙:「公子珩?是说的赵珩?」

高冉便将方才交涉时赵军索要公子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复而推测说赵军那边不知为何以为他们也挟持了公子珩。

燕丹想了想。片刻后,他古怪的笑了笑,嘴角勾了一下,玩味道:「这倒有趣。不过他们既然以为在,那便在吧。无妨。」

高冉便只是又问:「建信君如何处置?此人乃赵国要臣,放回去是否不妥。

不如就此「」

他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燕丹摇了摇头。

「建信君此人,留给赵国比杀了更有用。这等人才」,合该留给赵王驱使。放了吧。」他顿了顿,「另两人留着,以此用来混淆视听,届时让他们发现二人与我」的尸体便是。」

高冉领命,转身来到建信君所乘的马车旁。他没有立刻掀车帘,而是站在车外,伸手在车壁上敲了两下。

「君上。」

车里传来建信君颤抖的声音。

「在丶在。」

高冉掀开车帘一角。没有全掀开,只掀开一道缝,刚好露出自己戴着面具的半张脸。

「君上且安坐。这一路相安无事,还望君上不要在最后关头闹出什么不愉快」

建信君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又急又快。

「不敢不敢。在下绝不闹事。壮士放心。

高冉便继续说。

「稍后请君上莫要掀车帘,莫要出声询问。安安静静坐着便是。」

「是丶是。在下记下了。」

高冉满意的颔首,而后放下车帘,脚步声远去。

建信君在车里等了许久。

起初他还能听见外头的动静,马蹄声丶脚步声丶偶尔的低语声。渐渐的,这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桑林的沙沙声。

他坐不住了。

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车壁上,屏住呼吸听了半晌。什么也没有。他又换了一边,还是什么也没有。

又等了不知多久。他实在忍不住了。

由于手被绑着,他只能用肩膀去蹭车帘。蹭了几下,车帘被蹭开一条缝。他凑过去,眯着眼往外看。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几棵桑树立在路边,枝影摇晃。没有人。没有马。

什么也没有。

他正想再把车帘蹭开一些,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响。

「噌」

是剑出鞘的声音。

建信君像被烫了般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车壁上,车厢都晃了晃。

他闭着眼睛,忙慌乱叫道:「不敢了不敢了!在下不敢了!」

高冉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宠物。

「我方才可是说过,请君上只管安坐,莫要多看。料想君上平日高高在上惯了,不把我这种人的话当回事,倒是情有可原。这一次便罢了,只是再一不可再二,若再有第二次,便莫怪我不讲规矩了。」

建信君再不敢动,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连连应是。

夜色一点一点褪去,东边天际开始泛白。

建信君缩在车厢角落里。又冷又饿又怕,整个人已经麻木,腰疼得也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空空的,像被人挖空了的葫芦。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外头始终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直到他听见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随后,车帘被人从外面急急掀开。

天光刺眼。建信君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张脸,却是一个年轻的赵国士卒,脸上全是汗,正探进头来。

「君上————?」

建信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像被抽去了骨头,后背顺着车壁往下滑,一屁股坐在车厢底板上。

士卒给建信君解了绳子,麻绳勒得太紧,已经嵌进肉里,解开时他疼得直抽气。扶他下车。建信君两脚沾地,腿还是软的,膝头打颤,被两个人架着才站稳,像一摊烂泥。他眯着眼,渐渐适应了晨光。

天已经亮了。路面上留着杂乱的车辙和马蹄印,往北延伸,消失在桑林的尽头。

地上扔着几辆空马车,车帘着,里面空空荡荡。

建信君深吸了一口气,咳了两声,随即又让人拿了干饼和水。干饼又硬又干,像啃砖头,水也是凉的,他却狼吞虎咽,如享用美食一般。

待他囫囵吞枣般吃了喝了,肚子有了这些平时府上喂狗都不吃的东西,神智才稍稍恢复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腰后那个泥脚印还在,已经干透了,在锦缎上结成了一块硬壳。他伸手去拍,拍了两下,泥土簌落下,但印子还在,深深嵌进布料纹理里。他又拍了两下,还是拍不掉。

他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刺客呢,往哪边去了?」

士卒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带队将官快步走过来,其人甲胄上沾着露水,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走到建信君面前,抱拳行礼。

「君上受惊了。末将——

—」

「刺客往哪边去了。」建信君怒声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厉。

将官愣了一下,抱着的拳头僵在半空。

「往北。只是公子珩与燕太子尚未放归,末将不敢贸然追一」

建信君没等他说完便道:「那贼首始终将本君带在身边。若赵珩真被擒了,他能不见?本君都没看见赵珩,那就根本不在他们手里!」

说到这里,他显然已经气急,声音骤然拔高。

「且燕丹不过一个外邦质子,有什么要紧!这些贼子坏我赵国名声,若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赵国颜面何在!?」

将官还在犹豫。

「可是王命——

—」

建信君怒上心头,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官猝不及防,跌坐在地,甲胄与路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有本君担着。你现在就给我追。」建信君指着他的鼻子,寒声道:「,若走了贼人,唯你是问!」

将官爬起来,低头领命。不多时,数十骑拨转马头,朝北驰去。

建信君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骑卒远去。晨风吹过来,将他衣袍上的泥脚印吹得微微颤动。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个印子,伸手掸了掸,还是掸不掉。

旁边有人递过水囊。他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他喝着喝着,突然莫名大怒,猛地将水囊狠狠掼在地上,水囊弹了一下,水从塞口喷出来,洇湿了一片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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