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灯下黑(1 / 2)
第73章 灯下黑
平原君府偏院,紫女领着一行人快步穿过回廊。走在最前引路的是舞女红瑜,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泪痕未于,一边疾走一边回头对紫女说话。
「奴亲眼看见公子珩往这边来的。他打倒了追来的刺客,然后让奴往后面跑。奴跑了没多远就遇见府卫,这才领着人寻过来。」
紫女跟在她身后,眉尖微拧,没有应声。她身后跟着平原君的一名腰间悬剑的门客,再往后是四个着甲的府卫,脚步匆匆。
一行人快步穿过月门,踏入偏院。
红瑜陡然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一只手捂住嘴。
紫女越过她身侧,目光一扫,院中景象已尽收眼底。
但见院子的水井不远处蜷着一具尸体,瘦高个,脖子歪向一侧,喉间有一片污血,脑后的地面已被洇成深褐色。
月门那边还仰面倒着一个壮汉,躺在门槛上,半边身子探出门外,像爬了一半就断了气,咽喉处一道血痕,像是被剑锋轻轻一抹便夺了性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而院子中央便扑着一精瘦男子,面朝下,四肢摊开,手边掉落着一柄长刀,粗略扫过,竟看不出致命伤在何处。
紫女在三具尸体之间快速移动了一遍,眉头瞬间锁紧。
身后的府卫不用吩咐便散开来搜,那门客则上前观察几具尸体。
紫女站在院中,袖中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也走上前,看向井栏。
井栏上的血迹不止一处。石面上有几滴,已经干了,石栏侧面有一片蹭上去的血痕,像是有人靠着那里坐过,或者躺过。
片刻后府卫陆续回来,禀报说偏院前后搜遍了,回廊丶厢房丶柴房丶后院墙角,都没有看见公子珩的踪迹,也没有再发现其他贼人的尸首。
平原君的门客神色凝重起来。他顾不得再去细看几具尸首的伤势—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这种刺客身上搜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只是很严肃的沉声道:「燕太子与建信君等国中贵人被劫,公子珩若也被贼人一并掳走,事情便大了。在下需即刻禀报君上处置,姑娘但请自便。」
说罢他向紫女拱了拱手,便带着两个人匆匆而去。
红瑜看着门客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沉默不语的紫女,白着脸颤声道:「姐姐,公子珩真的被刺客劫走了吗?」
紫女仍然不语,只是将赵珩方才的路线迅速过了一遍。
从此处去偏院,赵当是想和他那两个门客汇合。孟贲和栾丁被扣了兵器安排在偏院等候,赵珩若要与他们会合,必然要穿过这片区域。
途中遭遇刺客,他杀了三个,身上应该带了伤,井栏上那一片蹭上去的血痕,十有八九是他的。
紫女甚而能想见他从容坐在上面的样子—一少年捂着伤口,靠着井栏坐下,喘一口气,冷冷扫过地上的尸首,然后起身。
但他没有继续往偏院去。
为什么?
是被后续赶来的刺客围住了?还是被人从另一个方向带走了?
她徐徐走动着,行至那精瘦男子的尸身前。
这人扑倒的姿势很特别,明显是在逃跑的时候受到了致命一击,但双手甚至没有撑地的痕迹,说明死亡来得极快,意识尚未传到四肢,人已经断了气。
紫女在他身侧蹲下,看着他后颈的伤口,那是一个很小的创口,边缘整齐,呈扁圆形,伤口周围的皮肉有一圈青黑色的痕迹,像是被极热或极寒之物瞬间灼过,伤口内部隐约可见凝血,但没有大量血液喷溅的痕迹。
一击毙命。
紫女伸出手指比了比伤口的大小,又看了看精瘦男子倒下的方向。然后她站起身,左右转了转,目光最终落在月门对面的院墙上。
院墙很高,从墙外掠入,在极短的时间内逼近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目标,从背后一击贯穿其后颈,这需要多快的身法?
很厉害的高手,起码比她要厉害许多。
她没有声张,只是神色如常的对剩下的几名府卫道:「公子珩的门客今日也随行赴宴,兵器被扣在门房,人被安排在偏院等候。听说那边亦有扮作游侠的刺客作乱,你们去寻一寻,看看公子珩是否与他们汇合了。若找到了人,让他们速来见我。」
府卫领命而去。
待脚步声远去,院中只剩紫女与红瑜二人。红瑜帮不上忙,又想到才救过她的公子珩下落不明,一时手足无措,双手绞着衣角,咬着唇双眼泛红。
而紫女在府卫离开后,便重新蹲下去,凑近细看精瘦男子后颈的伤口。
伤口内壁很光滑,不是撕裂伤,而是贯穿伤。贯穿的速度极快,以至于伤口周围的皮肉来不及撕裂,只是被强行挤开,然后又迅速合拢。
她取下脑后的一根银簪,将簪尖对准伤口比了比。大小果然吻合。
能随手用簪子当武器的,如果不是刻意为之,一般当多是女子。
于是紫女眉头轻轻一挑,想起适才在小园中,赵珩莫名突然提起的那个舞剑女子。
当时她以为赵珩只是对赵偃的举动有所警惕,毕竟任何接近信陵君的人,都值得多看一眼。现在,看着地上这具后颈被贯穿的尸首,她忽然觉得,赵珩那句「此女有问题」,指的或许不是赵偃。
且现在思来,才想起按照赵珩的性格,这种事上当不至于说话说半截,莫不是————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对红瑜道:「你和彩蝶去寻辛姨。让她想办法查一查,留意一下今日宴上那位舞剑的女子。她被信陵君收下后,现在何处,是否还在府中。行事小心些,不要让他人知晓我们在查她。」
红瑜用力点头,又问:「那姐姐你呢?」
紫女将手帕收回袖中,道:「如今平原君遇刺,府中内外封锁,所有人都出不得府。但我需得出去一趟,恐怕还要先去寻平原君一见。」
平原君府侧墙外。
惊鲵挟着赵珩从墙头翻出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最后一抹余光被屋脊遮挡,街巷间迅速沉入灰蓝色的暮色中。
她轻轻在瓦面上一点,身形便掠入对面屋舍的阴影里,瓦片甚至没有晃动,也就自然不会有什么声响了。
赵被她揽在身侧,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她臂弯里,脸颊不时蹭到一处温软的所在。
不过奶香扑鼻而来,赵珩却来不及细品,他的伤口在刚才那一番腾挪中被牵扯开来,肋下和肩头同时传来钝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能感觉到包扎的布条边缘又开始渗血。
惊鲵没有低头看他,脚下不停。
她专挑窄巷与屋脊行走,每一次起落都在阴影遮蔽处。平原君府附近的街巷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有隐隐的马蹄声丶呼喝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但在她脚下,这些声音都被迅速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街巷间的行人稀疏。无论是推着板车的小贩,亦或是的行人,都在匆匆奔走,没人有时间抬头乱看。即便有人抬头,在这样的光线里,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天幕,以及上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像眼花了。
惊鲵在一处巷口停下,侧身贴墙。
街上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从街口驰过,朝着平原君府方向疾驰而去。
待蹄声远去,惊鲵才掠出巷口,横穿街道,没入对面的另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更窄,头顶是伸出来的屋檐,将最后一缕天光也遮住了。巷子里很暗,地面湿漉漉的,有股霉味和泔水的馊味混在一起。
赵珩被她揽着,脸上血色渐褪。每一次惊鲵落地时的轻微震动,都像有人用钝刀在他肋间又割了一下。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秀丽的山峦,只能看见她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呼吸平稳如常,方才那一番腾跃,对她而言明显不过是闲庭信步。
他开口道:「姑娘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惊鲵不答。她的视线始终在前方,脚下不停,每一次轻点都已落在下一个可以遮蔽身形的阴影里。夜色是她最好的盟友,而她对这份盟友的脾性了如指掌。
赵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但还是道:「我明白了,姑娘是不敢放我走,却亦不想杀我————」
惊鲵依旧没有看他。她在一处矮墙上一踏,身形拔起,越过一道窄巷,落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去冲力,几乎没有声响。
「姑娘想必是在想。」赵珩继续说,「若是轻易相信了这小子,万一他在安全了过后,转头就将我卖给信陵君,这任务岂不是真就还没开始就失败了。可姑娘终究亦不想放弃我之所言。毕竟若我是姑娘,亦不想将光阴耗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他眼皮开始往下坠,又被他强行撑起来,喘了口气,又道:「不过姑娘这下,却是走了一个昏招。虽说有我这个隐患在,姑娘就没了再潜伏在信陵君身边的意义,但今日姑娘这一走,旁人或会当你被贼人劫掠乃至于在惊慌奔逃中被害,但姑娘却失了后续的机会。且郭开知姑娘的身份,自不会相信姑娘是被刺客所害,加之我迟迟不归,说不得届时—」
话未说完,惊鲵手臂突然一松。
赵珩只觉得腰间那道铁箍骤然消失,随即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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