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灯下黑(2 / 2)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一面土墙上,闷响一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肩头的伤口彻底裂开了,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肋下的伤口也被牵扯,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无数金星在视野里炸开又熄灭。
他顺着墙面滑下去,瘫坐在地。后背抵着墙根,头歪向一侧,下巴抵在胸口,再也撑不住眼皮。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惊鲵转过身来,眼中寒意毕露,像两柄刚刚出鞘的剑。
面纱因此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半边面庞一薄唇微启,似乎正要说什么。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惊鲵一步跨到赵珩面前,看着墙根下的少年猝然昏了过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她的眉头蹙了一下,而后转瞬即逝。
她思考了一下,终是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随即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在,但已经开始有些迟钝。
失血过多。
惊鲵皱起眉,起身左右踱步。窄巷里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而促,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她发觉事情确有些失控了,作为组织最锋利的剑之一,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一切都可以为任务牺牲。包括她的所谓青春,包括她的喜怒哀乐,包括她自己。
她在厅上被赵珩捕捉到视线,确实是她先发现赵珩便是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马车少年。彼时此子一身布衣,看起来一副乖巧懵懂的样子,坐在马车里像一只无害的寻常的市井少年,本并未让她多想。
可在席上陡然看见其人锦袍华服,坐在贵族行列中,且席位还不低,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岂料这一眼,竟被他捕捉到了形迹,反而亦将她认了出来。
但就算到了这一步,他对她的威胁,也仅仅是一正如她认出他从一个市井少年变成王子公孙一样,他认出她从一个相貌普通的妇人陡然变成能让信陵君欣赏的绝色美姬。
还只是一个或可能的潜在威胁。
岂料就在她后续在探出赵珩的身份,进而暗中观察,思索着要不要抹除这一威胁时,他竟能一口点出她的真实身份。
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像一把刀抵在了她的后腰。乃至于让惊鲵都无法判断,赵珩身边还有没有人知道她这么一个存在。
这便有如芒在背之感,让她压根不可能安心待在信陵君身边,执行什么获得其人信任的计划。她每待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而脚下的刀随时可能翻转。
且赵还有一点说得亦有几分道理。无论他所言的郭开之事是真是假,可若赵珩被他人刺杀身死,即便是死于今日那三个刺客之手,赵偃都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而她亦会因此被牵连。信陵君或许大度,但绝不会对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推心置腹。
虽说她仍然有手段可以想办法留在信陵君身边,但根据她获知的情报而言,信陵君似对赵珩这小子颇为欣赏,即便有君子大度之心将她留下,又会不会因此与她保持隔阂,乃至于只是单纯将她养着,当个寻常舞姬看待?那她潜入此地的意义便荡然无存。
且再退一步,若万一呢?
万一此子所言的郭开之事是真,万一因为赵珩身死而导致赵偃被赵王所弃,郭开会不会狗急跳墙,索性将她揭发出来?任务失败尚且为第一重,组织会不会因为她而因此被动,被卷入一场本可避免的漩涡?
弄清郭开之事是迫在眉睫之事。但在这之前,这小子看来确是死不得。
惊鲵将赵珩从地上拎起来,翻过肩头,背在背上。
赵珩的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头歪向一侧,搁在她的肩窝里,血也从伤口渗出来,洇湿了她肩头的舞衣。
暮色已经沉到了底。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地平线吞没,整座邯郸城沉入灰蓝色的夜幕中。远处平原君府的方向还有火光和人声,但那已经和她无关了。
惊鲵思忖了下,足尖一点,背着人消失在巷道的暮色里。
赵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恢复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气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缕极淡的清香,四面八方都是,浮在鼻端。这气味有些熟悉,他像是在某个人身上偶然闻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他没有立刻睁眼。
眼皮很沉,他控制着呼吸,保持昏迷时的频率,鬼谷吐纳术的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很弱,像一条快要乾涸的溪流,但还在倔强地向前流淌。
感官在暗中铺开。
房间不大。他能感觉到两个人。
一个坐得稍远,靠近门窗的方向。呼吸极轻极稳,几乎听不见,但赵珩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像一片没有温度的影子。另一个就近在咫尺,偶尔轻轻吸一下鼻子,像是在哭过之后还没完全平复。
他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灯火的颜色很暖,在视野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些光团渐渐收缩,将帐顶的帷幔照得忽明忽暗。
素色的帷帐,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很熟悉的地方。
他转过头。
雪女正坐在榻边,低头在热水盆中拧着一方巾帕。她的白发用浅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和一对小小的耳朵。耳垂很薄,被灯火从背后照着,透出淡淡的粉色,像两片被光穿透的粉色贝壳。
她吸着鼻子,拧乾巾帕,抬起头来。
赵珩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下眼睑微微肿着,像两瓣被雨水浸泡过的桃花。
鼻尖也泛着红,像是不久前刚哭过,而且哭了很久。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有完全退去的血丝。
小美女抬起头,看见赵珩睁着眼看她,先是一愣。
然后她的脸上闪过欣喜。这欣喜来得很快,从眼睛开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漫到眉梢,眉毛舒展开来,最后是嘴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但嘴角刚弯起一点,就又僵住了。
她眼神往身后瞟了一下,飞快地,像偷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又飞快收回来,看着赵珩。眼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害怕,像是想告诉他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赵珩便顺着她的注意力,看向她身后。
房间的另一侧,靠近半掩的窗户,惊鲵正跪坐在席上。
她已换了一身寻常的布衣,浅青色,样式普通,像是从府中哪个侍女处临时取来的。衣带系得简单,在腰间打了一个结,余出的部分垂在身侧。
面纱已经卸下,她的面容便彻底露了出来。
赵之前虽说隐约看见过面纱下的一线轮廓,但那时只是惊鸿一瞥。现在这张脸完完整整地的呈现在灯火下,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眉眼如画。这几个字很俗,但他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眉峰像远山,从眉头到眉尾,弧度柔和而流畅,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天生如此,让她的眼睛在冷淡之外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将人勾进去的深潭。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谁用工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只可惜整张脸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玉雕。
此刻她手里正拿着赵珩赠给雪女的那卷《广陵散》乐谱,不徐不疾的翻阅着。
窗外天色已全黑。从半掩的窗缝里,能看见一角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这里是雪女的寝所,外面的小院就是乐室,而赵珩便躺在雪女的被窝里,难怪周围香的不得了。
好一招灯下黑。
满城都在搜刺客,而她直接把他带回了春平君府。谁会想到被劫走的人,其实就在自己家里躺着?谁又会想到刺客会躲进受害者自己的府邸?
他暗感头疼,太阳穴突突的跳着,正要开口说话。
坐在窗边的惊鲵头也不抬。她翻过一页乐谱,竹简哗啦一声轻响,然后她的声音平平稳稳传过来,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若再敢玩什么花样,我先杀她。」
雪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巾帕,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惊鲵。
赵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想再看惊鲵,只是拍了拍雪女的手。
「别怕。」
雪女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将巾帕展开,重新在温水里浸了浸,拧乾,然后叠成长条,轻轻放在赵珩的额头上。
巾帕是温热的,敷在额头上,很舒服。赵珩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看向窗边的惊鲵。
「姑娘看我的乐谱,是打算在府上长住么。
惊鲵没有应声,乐谱又翻过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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