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青烟痕(2 / 2)
……
夜色深沉。
大兴苑的临时军营依旧灯火通明,秦琼的咆哮声和士兵们疲惫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临战前的狂热交响。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此起彼伏。秦琼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手中的横刀并未出鞘,却如同一条乌黑的蛟龙,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没吃饭吗?这就是你们的力气?突厥人的马蹄踏过来的时候,你们也打算这麽软绵绵地去挡?」
秦琼的咆哮声如虎啸山林,震得那群刚放下锄头不久的汉子们两股战战,却又不得不咬紧牙关,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在这热火朝天的临战狂响之外,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穿过营盘边缘的阴影。
他以清点核对南下所需的「过所」(通行文牒)名录为由,向李靖告了个假,独自一人离开了军营。
他披着深色斗篷,在宣阳坊一处偏僻巷弄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早已打烊的茶肆,门楣上的「茶」字旗招已经褪色,在夜风中无力地垂着。门板紧闭,透出一股萧索之意。
李密左右扫视一眼,确定身后并无尾巴,这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击。
「笃丶笃丶笃……笃丶笃。」
三长两短,节奏轻重分明。
片刻之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开了一道缝。
李密没有言语,侧身而入。
前堂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陈茶梗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李密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甚至不需要光亮,便熟练地绕过几张散乱的桌椅,穿过一道绘着残山剩水的旧屏风,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的一间独立厢房内,终于透出了一点昏黄如豆的光晕。
李密推门而入。
房间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木桌,两只坐墩,便再无他物。
桌上摆着一套朴素的青瓷茶具,一尊小小的铜兽香炉里,正燃着一缕香料。
那香气初闻清冷,细品之下,却有一种深邃的丶略带药感的沉郁木香,在鼻尖萦绕不散——这是最上等的沉水香。
几乎在踏入房间的瞬间,李密绷紧的神经便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丝。
这股独特的香气,于他而言,比任何信物或口令都更为可靠。
这是「他们」的味道,是来自那个幽暗地下世界的丶无声的身份宣告。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端坐在桌前,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他身形中等,穿着一身寻常市井商贾常穿的深褐色布衣,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从背影看,他就像是这长安城里随处可见丶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米铺掌柜。
李密走上前,没有出声,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
「坐。」
那人的声音传来,平淡,沙哑,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李密依言在对面的坐墩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本想开口汇报今日校场发生的种种变故——关于秦琼的练兵,关于房玄龄的离京,甚至关于杨俨在书房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但对方没有发问,他便只能沉默地等待。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滚水注入茶盏时那细微而清亮的声响。
「听说,你前几日在校场,差点对宇文化及拔刀了?」
那人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茶艺,仿佛那比天下的局势更重要。
李密心中一凛,后背瞬间紧绷:「是属下冲动了。那宇文化及欺人太甚,辱及先祖……」
「冲动?」
那人轻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将一杯沏好的茶,轻轻推到李密面前。
借着昏黄的烛光,李密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五官毫无特色,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类型。
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你说是就是吧。」
那人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过,能在那种时候还演得那麽像,倒也符合你『蒲山公世子』的身份。」
李密端起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茶汤微漾,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还是说说杨俨吧。」
那人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在这个长宁王身边也有些时日了。觉得他行事如何?是少不更事的孟浪?亦或是……深藏不露的老谋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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