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青烟痕(1 / 2)
杨俨瞬间收起了所有锋芒,恢复成平日温润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明白就好,去吧,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昆明池的演习需你居中协调,那一千人秘密南下的粮道丶接应,更要你费心。还有,盯紧晋王离京后,还有哪些人常在越国公府走动。」
「是!密,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密再次深深一礼,稳步退出书房,细心地将门掩好。
直到步入院中,被冰凉的夜风一激,他才惊觉自己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杨俨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却未落下。
他了解历史,知道李密最终会走上什麽样的道路。
所以,他必须时不时敲打一下这把过于锋利丶也容易伤主的「名剑」。
今夜之言,半是驾驭之术,半是警示未来。
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基于「历史先知」的敲打,在此时此刻的李密心中,激起了何等惊心动魄的波澜,又如何歪打正着地。
书房重归寂静。
杨俨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只写了一半的《岭南初策》上。
「俚僚杂处,豪强林立,南朝遗民暗流涌动……要想把岭南变成根据地,难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了一卷没有任何封皮的线装书。
这是他穿越而来后,凭着记忆默写下的「天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隋唐时期关键人物的生平丶性格丶转折点,以及……死期。
他翻开几页,手指停留在「房玄龄」三个字上。
「年十八,以才学闻于乡里……」
杨俨看着那行小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丶热血未凉的年纪。
这个时候的房玄龄,还没有成为那个必须「谋定而后动」的谨慎宰相,他还是一块璞玉。
「房谋杜断……」杨俨低声念叨着这个词,「房玄龄已到手,那杜如晦……看来也得抓紧时间找一找了,就是现在年纪还太小,我自己培养?!」
他合上书卷,将其小心地藏入暗格之中,随后吹熄了烛火。
后天,就是昆明池演习了。
杨俨望着那轮孤月,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南边的网已经撒下去了,京城的戏台也搭好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不管是谁想在岭南给我下绊子,还是谁想在昆明池看我的笑话……这一次,咱们就好好碰一碰。」
……
与此同时,灞桥驿馆。
房玄龄要了间最便宜的厢房,一盏油灯,一张木板床。他简单洗漱后,从书箱中取出一卷空白册子,研墨提笔。
「四月十七,离长安。春明门外茶棚老丈言,昨有三十馀骑南下,皆精壮,领队者左颊有疤。疑是晋王或越国公府所遣……
写到此,他停笔思索。
「青锦……」
房玄龄指尖轻叩案几。他忆起《北史》所载,前朝北齐高洋曾简练锐士,号「百保鲜卑」,其标志便是「青锦缠臂」。此制随北齐亡国已湮灭近三十载,为何会重现于关中道上,且附于一队南下精骑之身?
此事太过蹊跷,他不敢妄断。提笔续写时,只落下一句谨慎的推测:
「观其行止器用,似有齐风旧制,然无实据,存疑待查。」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父亲房彦谦前几日的话。
那时他告诉父亲要去岭南,房彦谦沉默良久,才道:「玄龄,长宁王此人非池中之物。你此去非为攀附权贵,而在学以致用丶匡扶正道。切记『清白』二字,立身之本,勿堕家声。」
「父亲是指?」
「杨坚得国不正,关陇门阀表面臣服,实则各有心思。南陈旧臣更未死心,岭南天高皇帝远,正是藏污纳垢之地。」
房彦谦压低声音:「你既已决断,却凡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房玄龄当时只觉父亲多虑,如今细想,却品出几分寒意。
这队人马南下,目的地恐怕亦是天高皇帝远的岭南。
若真与前朝势力有染……寒意悄然而生。
临行前,杨俨与他有过简短对话。
「玄龄,你此去岭南,有三件事。」杨俨当时说,「第一,绘地理详图,山川丶道路丶关隘丶水源,皆不可遗漏。第二,记民情吏治,官员贤愚丶赋税轻重丶民生疾苦,务求真切。」
说到此处,杨俨略作停顿,烛光在他眼中微微跳动。
「第三……」他的声音低沉了些,「留意南陈旧臣动向,以及俚僚各部与冼氏的关系。岭南看似边远,实为各方势力丝线交织之地。你要看的,不仅是明处的山水与州县,更是那些藏在影子里的脉络。」
当时,房玄龄只道这是寻常的政务探查。
直至此刻,在这灞桥驿馆的孤灯下,当那抹突兀的「青锦」与父亲「藏污纳垢」的警告一同浮现时
「岭南……」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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