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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阳高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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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两个太监抖如筛糠。

完了。全完了。这位爷虽然被废,但要弄死两个太监,还是一句话的事。圈禁归圈禁,他终究是皇亲,是皇上亲自下旨「圈禁祖地思过」的朱家血脉。

朱守谦没看他们,而是环顾这间屋子。

窗户纸破了三处,冷风呼呼往里灌。家具陈旧,唯一像样的是那张紫檀木床,还是当年从桂林押回来时特许带上的。墙角堆着十来个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这就是一个被遗忘的王爷的全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指甲缝里有污垢,掌心有薄茧,是这一年被勒令下田「体验稼穑」留下的。手腕细得能看到骨节,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现在是什麽时辰?」他忽然问。

王德一愣,忙道:「回王爷,快丶快午时了。」

「年月呢?」

「洪武十四年,九月初七。」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还在位。太子朱标还活着。蓝玉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永昌侯。而自己这个被皇爷爷亲手圈禁的侄孙,在这高墙里已经关了一年。

朱守谦沉默片刻,看向地上散落的银锭:「那些,是你们的?」

「是丶是奴才们多年的积蓄……」李顺声音发虚。

「收起来吧。」朱守谦说,「我不动你们的钱。」

两个太监愕然抬头。

这位爷转性了?往常但有点不顺心,非打即骂,克扣月钱更是常事。今日怎麽……

「去打盆热水来。」朱守谦揉了揉眉心,「再弄些醒酒汤。还有,这屋子……收拾一下。」

王德和李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出去准备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朱守谦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二十一岁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可镜中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原本该是浑浊颓唐的,现在却清亮锐利,深处藏着一丝与这年纪不符的冷静。

他知道原主是怎麽死的。

酗酒。抑郁。自暴自弃。最后在一个秋夜里,酒精中毒,无声无息死在冰冷的地上。史书上会记一笔「废靖江王守谦,圈禁凤阳,卒」,连死因都含糊。

而他来了。

「朱守谦……」他对着镜中人低语,「你这辈子,活得真够窝囊的。」

父亲叛逆被诛,童年战战兢兢,少年就藩后疯狂发泄,被废后彻底堕落。每一步,都走成了死局。

但如今,这局棋换了下棋的人。

屋外传来脚步声。王德端着热水进来,李顺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醒酒汤和乾净的布巾。

两人小心翼翼伺候他洗漱。水温刚好,布巾柔软,醒酒汤里加了姜片和橘皮,辛辣中带着清香。

朱守谦慢慢喝着汤,忽然问:「外头现在,是什麽光景?」

王德和李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说。」朱守谦放下碗,「我不怪你们。」

李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皇上月前下了旨,凤阳守备加严了。咱们这院子外头,日夜都有亲军卫轮值。不过……送菜的老刘头昨日悄悄说,朝廷大军正在云南打仗呢,傅友德将军丶蓝玉将军丶沐英将军都去了。」

云南。

朱守谦心里一动。洪武十四年,正是明军平定云南之战的关键时期。傅友德丶蓝玉丶沐英……这些名字在史书上熠熠生辉。而自己,却在这高墙里腐烂。

「还有呢?」他问。

「还有……」王德犹豫了一下,「老刘头说,朝中有大臣上奏,说诸藩王就藩后多有骄纵,请皇上严加管束。皇上好像……留中未发。」

藩王。管束。

朱守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是了,这个时间点,朱元璋已经开始对藩王势力产生警惕了。虽然还没有后来的削藩之举,但猜忌的种子已经埋下。

而自己这个被废的藩王,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最没有威胁的一个。

或许……真是个机会。

一个重新进入棋局的机会。

「我知道了。」朱守谦站起身,「你们下去吧。对了——」

他看向二人:「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

「奴才们什麽都不知道!」王德抢着说,「王爷只是宿醉未醒,奴才们伺候洗漱后就退下了!」

朱守谦点点头,挥了挥手。

两人倒退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又静下来。

朱守谦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看。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风里打转。高墙的阴影投在地上,把院子切成明暗两半。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是巡逻的亲军卫。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那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抽开抽屉,找出半截墨锭,一方破砚,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他磨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最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知稼穑书》

既然要活,就不能再像原主那样活。

既然有第二次机会,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云南正在打仗……这是个切入点。皇爷爷对藩王心有猜忌……这也是个切入点。

先从最基础的事做起——让那个在南京城里的洪武皇帝知道,他朱守谦,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但屋子里的人,脊梁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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