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凤阳高墙(1 / 2)
洪武十四年的凤阳,秋意已深。
皇城高墙内的别院,落叶堆积在青石缝里,无人打扫。两个穿着褐色宦官服的身影穿过荒芜的庭院,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脚步却轻得像猫。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年轻些的王德低声抱怨,「那位爷昨日又摔了三个碗,指着我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年长的李顺斜他一眼,细长的眼睛扫过院落深处那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少说两句。咱们能摊上照看王爷的差事,已是祖上积德——至少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王德扯了扯嘴角,「您是没瞧见昨日他那眼神,像要活撕了我似的……」
话虽如此,两人脚步却没停。
他们负责照看圈禁在此的废靖江王朱守谦,已有整整一年。这位爷去年被从桂林押回,废为庶人,圈禁凤阳祖地,今年刚满二十一。按说这般年纪,又是自幼养在宫里的龙子凤孙,本该知书达理才是,可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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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想起上月送饭时,屋里酒气冲天,那位爷赤着脚在屋里转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指着南京方向破口大骂「皇爷爷不公」,吓得他连滚爬爬退出来,三天没睡好觉。
这种话,传到仪鸾司耳朵里,是要掉脑袋的。
到了厢房门口,李顺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王爷,午膳送来了。」
没有回应。
又叩了三声,还是寂静。
王德心里莫名一跳。往常这位爷就算醉得不省人事,听到「膳」字总会有些动静。他侧耳贴上门板——里头太安静了,静得反常。
「李公公,不对劲。」王德声音发紧。
李顺脸色也变了。他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秋日惨白的天光照进厢房,照亮了满室狼藉——翻倒的酒坛丶撕碎的字画丶散乱的衣袍,还有……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青色身影。
朱守谦趴在地上,脸侧向里,一只手臂伸着,五指微微蜷曲。另一只手边,是个滚倒的空酒坛。
「王爷?」王德颤声唤道。
没有动静。
李顺的手开始抖了。他挪进屋,鞋底踩到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蹲下身,颤巍巍伸出手,探向朱守谦露在外面的脖颈。
冰凉。
他又试鼻息,手指悬在那儿许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惨白如纸。
「没丶没了……」李顺一屁股坐倒在地,声音变了调,「没气儿了!」
王德手里的食盒「哐当」摔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他腿一软,要不是扶着门框,也得瘫下去。
「这丶这怎麽……」王德语无伦次,「昨儿晚上还好好的,还骂人来着,怎麽丶怎麽就……」
李顺突然爬起来,死死抓住王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能声张!绝对不能!」
「可王爷死了,咱们得报上去啊——」
「你傻吗?!」李顺眼睛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咱们俩是日夜照看他起居的!王爷横死,咱俩第一个掉脑袋!皇上什麽性子你不知道?蓝玉大将军去年北征抓了多少元酋,回来封了永昌侯,可之前犯错时差点被剥皮实草!皇上对功臣尚且如此,对咱们这些奴婢……」
王德浑身一哆嗦,想起那位坐镇南京的洪武皇帝的手段。空印案才过去几年?皇上最恨办事不力丶看守不严。一个被废的王爷死了,照看太监还能活?
「那丶那怎麽办……」
「跑!」李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趁还没人发现,收拾细软,天黑就出凤阳!往南走,过江,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藏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绝。
李顺先动了。他冲到朱守谦床边,掀开枕头——下面藏着个小布包,里头有二十几两碎银,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他又去翻箱笼,找出几件稍微值钱的旧衣,一件绛紫色袍子的腰带扣是鎏金的,能拆下来卖钱。
王德也回过神,手忙脚乱去翻桌案抽屉。里头有几封旧信,是早年宫里写的,没用。倒是在最底下摸到个硬物——是个象牙雕的小印,刻着「靖江王宝」四字。这玩意儿不敢卖,但……
他突然顿住。
眼角馀光瞥见,地上那只伸着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王德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食指微微弯曲,叩了叩地面。
「李丶李公公……」王德声音发颤,「你看……」
李顺正埋头把银子往怀里塞,不耐烦道:「看什麽!赶紧的——」
话没说完,他也看见了。
地上那个「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慢慢翻了个身。
朱守谦捂着额头坐了起来。
那张脸因为宿醉而苍白浮肿,但眼睛是睁开的,而且正茫然地看着他们。
「唔……」朱守谦皱着眉,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喝了假酒麽?头怎麽像要裂开……」
王德双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顺怀里的银子「哗啦」撒了一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守谦揉了揉太阳穴,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面无人色的太监。一个跪着发抖,一个站着呆若木鸡。然后是一地狼藉,摔碎的碗碟,散乱的衣物,还有……滚到脚边的那些银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古装,又看了看这间古色古香却破败的厢房。
「我这是穿越了麽?」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属于他的记忆。
朱守谦。大明靖江王。朱元璋的侄孙。父亲朱文正因叛逆被诛,自己自小被养在宫中,洪武三年封王,九年就藩桂林,在任上横徵暴敛丶凌辱官府,十三年被废,押回凤阳圈禁……
还有昨夜。原主抱着酒坛,一边喝一边哭骂,最后酒精中毒,一命呜呼。
然后……他就来了。
穿越了,他一个二流大学历史系的大三学生,只是因为熬夜看小说睁开眼就来到这里。穿成一个二十一岁就被废黜圈禁丶在历史上郁郁而终的倒霉王爷。
「王爷……您丶您醒了?」王德终于挤出声音,磕磕巴巴,「奴才丶奴才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朱守谦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酗酒,气血两亏,站起来都眼前发黑。
李顺「扑通」也跪下了,额头抵地:「王爷恕罪!奴才们该死!奴才们只是丶只是见王爷久无动静,担心……」
「担心我死了,你们要掉脑袋。」朱守谦走到桌边,扶着掉漆的椅背坐下,「所以打算卷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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