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军户村(2 / 2)
这三个字一出,高承礼都想骂人了。
帐上领。
又是帐上领。
看来后蜀底下这些穷苦人,别的本事没有,倒是都快被逼成帐本上的神仙了。
活人没见粮,帐上全吃了。死人没见抚恤,册上还活着。伤兵躺炕上喝糠汤,支粮簿却能写出「照旧」。
孟玄喆站在那儿,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有时候骂都嫌轻。
因为你看着眼前这种人,会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个例。他是一整条链子最后压下来的那块石头。
石头上面,压着县衙丶仓司丶兵册丶豪强丶粮行丶旧例丶假帐和一堆会说漂亮话的官。
而这石头底下,是他一家子的命。
再往后几户看去,情形大同小异。
有人丈夫死了,兵牌还挂着,抚恤册却查不到;有人儿子被补进名册当了「活兵」,本人却已瘫在床上起不来;还有一家更绝,兄弟两个,一个三年前战死,一个两年前逃亡,结果如今粮册上两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唯独家里老娘快饿死了。
顾承砚越记,脸色越沉。
他原先在东宫看帐,只知道数字对不上;如今进了军户村,才真正明白「不对」两个字背后是什么。
不是简单的册子错了。
是一个个本该拿到粮和抚恤的人,被那些「还活着」的死人给顶了位置。
他忽然低声道:「殿下,这不是兵册在骗人,是兵册在吃人。」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针一样,扎得高承礼眼皮都跟着一跳。
孟玄喆回头看了顾承砚一眼,没说话,只往前走。
村子尽头有一口破井,井边围着几个小孩。
见了他们,都不说话,只一个个抬头看。
那目光不怕,也不好奇,只有一种很早熟的打量。
像在看:这群穿得好丶骑得快的人,来这里到底是要给东西,还是要再拿走点什么。
这种眼神,孟玄喆前世也见过。
在某些穷到透底的地方,孩子看陌生人的眼神,从来不是天真。
是先算计自己会不会吃亏。
他停下脚步,忽然问了句:「村里若真要拎人出来,还能拎多少?」
曹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能站出来的兵。
他沉默了片刻,回头往村里扫了一眼。
那些门里门外,有伤兵,有老卒,有年轻些却瘦得见骨的汉子,还有几个本该正值壮年丶却一眼就看出身上带伤的人。
曹烈苦笑了一声。
「若真按打仗的标准拎,三十个都难。」
高承礼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顾承砚说,不到六十;现在曹烈直接给他砍到三十。
这就不是一队兵烂不烂的问题了。
这是青城县若真遇急事,县里能不能凑出一支像样守门队伍的问题。
而答案,显然很不乐观。
孟玄喆没立刻说话,只慢慢蹲下,捡起井边一块断了半边的旧兵牌。
牌子上字都磨得发虚了,仍能隐约辨出一个名字。
这东西在兵册上,大概还是一条吃粮的「活命」;可落在军户村井边,却连给孩子当玩物都嫌硌手。
曹烈看着他手里的旧牌,忽然低声道:「殿下,草民昨夜就想说。」
「你查仓,查粮,都对。」
「可你若真要把这一县拉回来,只查仓和粮不够。兵才是骨头。」
「骨头烂了,锅里有米也端不住,帐上写得再好看也没用。等真有事,先塌的不是仓,是人。」
孟玄喆把那块兵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缓缓点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他心里那种感觉终于彻底落了实。
他先前也知道兵重要。
可「知道」和「看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昨夜在县衙,他看见的是假册。今早在军户村,他看见的是活人。
而活人比帐本残忍。
因为帐本可以圆,活人不会自己替朝廷说漂亮话。
顾承砚这时也快步赶上来,手里拿着刚才一路记下的名单,声音都发涩:
「殿下……若把这里几户和昨夜旧牌对上,再加上抚恤簿里那些待核未销的——」
他低头飞快算了一遍,脸色忽然就变了。
「怎么?」孟玄喆问。
顾承砚抬起头,声音发紧。
「本县帐面上的兵……」
他顿了顿,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难听得过分。
「比活着能站出来的兵,至少多了三成。」
村口风一下吹过来,井边那几片旧木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不大。
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沉。
高承礼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以前在宫里也不是没听过军中空额丶地方虚报这些话,可听归听,那些终究只是字,是旁人茶余饭后压低声音的传闻。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明白:所谓「多了三成」,不是纸上多了几笔。是原本该养活活人的粮,喂了死人;是原本该守城丶守路丶守百姓的兵,变成了帐上会吃粮的名字。
这三成,不只是空。
是拿命填的。
孟玄喆把手里那块旧兵牌慢慢放回井边,站起身来,看向军户村那些歪斜的门丶旧了的屋丶站都站不太直的人。
半晌,他才开口。
「回县衙。」
顾承砚一怔:「殿下?」
孟玄喆目光平静,却比昨日任何时候都更沉。
「兵册昨夜看了一半,今天才算看明白。」
「现在,该轮到点名了。」
曹烈眼中猛地一亮。
高承礼则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点名。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就知道,青城县那「一队兵」的天,怕是要翻了。
因为查帐查到这里,已经不是「你有没有问题」的事。
是「你到底还剩几个人能站着」的事。
而对很多靠着死人和空名吃饭的人来说,这比抄仓封行还要命。
孟玄喆最后看了一眼军户村,翻身上马。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兵册是假的,军户是真的,那就让兵自己站出来,看看谁还活着。
马蹄踏过村口的黄土,带起一点细尘。
而村里那些原本只敢远远看的妇人丶老兵丶孩子,这一次望着那位转身离去的太子,眼神里第一次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信。
至少还不到信。
但已经不是纯粹的麻木和提防了。
像是有人在冻得太久的屋里,忽然替他们推开了一条门缝。
风还冷。
可门,确实开了一点。
军户村回来后,牛大虎第一次没有在酒棚里骂太子。
他远远看见一个军户遗孀领到一升口粮,又领到替亡夫补记的半张旧饷券,脸上的神色像被人从泥里拉了一把。
牛大虎站在巷口,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喊的「弟兄」二字,像一口空碗,敲得响,却没装过几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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