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军户村(1 / 2)
第二天一早,青城县的风比夜里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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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查帐丶拿人丶封册,闹得整座县衙都没怎么睡。周令安脸色灰得像抹过锅底灰,顾承砚眼下青得十分文雅,高承礼则一边打哈欠一边强撑体面,活像个被迫连夜上朝丶下朝丶再出差的宫廷老黄牛。
只有曹烈精神还行。
或者说,他不是精神,是一提起军户村,整个人那股子沉下去的劲,就把困意给压没了。
「殿下。」他拱了拱手,「军户村在西营后头,再往北一里多。路不算远,就是……不太好看。」
孟玄喆翻身上马,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倒实在。」
曹烈扯了下嘴角:「草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殿下去了便知道。」
高承礼骑在马上,闻言悄悄缩了缩脖子。
他现在很怕听见这种话。
因为这一路下来,凡是有人提前说一句「不太好看」「不算太平」「略有小弊」,到地方一看,基本都能把「略」字和「小」字撕个粉碎。
从县衙出发,过西营,再穿一片低矮土坡,军户村便慢慢露了出来。
说是村,其实更像一片被遗忘在县城边上的旧补丁。
屋子不少,可好的没几间。土墙东塌一块丶西补一块,屋顶压着乱七八糟的石头和旧瓦,像是风只要再大一点,这里头就能随机抽走两三家屋顶去见祖宗。
门口倒也有鸡有狗,只是鸡瘦狗更瘦,连叫声都透着一种「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的敷衍。
路边几口破水缸,缸沿裂着缝,边上堆着些半湿不乾的柴。再往里看,几乎家家门前都挂着点东西——旧刀鞘丶断弓弦丶破甲片丶兵牌,或者乾脆是一块写着名字的简陋木牌。
很难看。
也很直白。
这里不是普通穷村。
这是一个把「打过仗」和「没得好下场」都挂在门口的地方。
孟玄喆下了马,站在村口看了两息,心中那点本来还算稳定的火,忽然就往下一沉。
他前世见过穷地方,也见过退伍后日子不好过的人。
可眼前这种穷,不只是缺钱缺粮。
是被国家用过一回之后,就顺手忘在了边角里。
昨日兵册上写得体面:伤亡待核,抚恤暂缓,补额照旧。
可这些人活出来的样子,却比任何一句批红和簿册都难看。
曹烈在旁边低声道:「这里住的,多是附籍守兵的家。活着的丶伤退的丶死了的丶没销册的,都掺在一处。殿下昨夜看见那几块兵牌,其实还只是拿得出来的。更多人家,连牌都找不全了。」
孟玄喆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他一动,村里人便都看见了。
先是几个蹲在墙边晒太阳的老人抬了头,目光里满是提防;接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看着这一行人,既不敢靠近,也不肯走开。
他们都认识曹烈。
也正因认识,才更诧异。
曹烈这种人,平日回村顶多算条还没死透的老兵,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领着太子和东宫的人来?
这事别说青城县军户村了,就算把后蜀祖宗牌位全搬出来听,大概都要觉得新鲜。
一个裹着旧袄的老妇先开了口,声音发颤:「曹烈,你丶你这是带谁来了?」
曹烈回头看了孟玄喆一眼,难得有点郑重。
「东宫太子殿下。」
老妇腿一软,险些直接坐地上。
旁边几个妇人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只有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怀里的娃太小,不知道「太子」是个多大的人物,只顾着攥着她衣襟,睁着一双有点发黄的大眼睛看。
村里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有人慌慌张张要跪。
孟玄喆抬手拦了。
「都别折腾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孤今天不是来摆排场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
实在到大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
因为他们平日见官,哪怕只是见个县里小吏,也得先把腰弯下去。如今来的却是太子,开口第一句居然不是「尔等安敢无礼」,而是「都别折腾」。
这感觉就很怪。
怪到一群人既不敢真不跪,又不敢跪得太快,场面一时显得格外拘谨。
高承礼在后头看得心情复杂。
自家殿下现在下乡——不,下村——真是越来越顺手了。
昨夜在火场前拿人,今早在军户村前收礼节,连语气都切得刚刚好,既压得住,又不让人紧张到什么都不敢说。
这已不是单纯的「心善」。
这是会做事。
孟玄喆已走到那年轻妇人跟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瘦,小脸黄,鼻尖却冻得发红,袖口上还沾着点没洗乾净的药渍。
「病了?」孟玄喆问。
妇人一慌,忙抱紧孩子,结结巴巴道:「回丶回殿下,是前阵子着了风,烧退了,就是……就是还没养过来。」
「吃药了吗?」
妇人眼神飘了一下,声音更小:「吃过两副。」
这回答一听就不实。
真吃得起药的人家,孩子不会养成这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样子。
柳青禾上前一步,轻轻托了托孩子的手腕,看了一眼,低声道:「不是大病,是久虚。药吃不住,饭也吃不够。」
这话一落,妇人眼圈立刻就红了。
孟玄喆心里一沉。
果然。
这种话最伤人,不在于「病重」,而在于「饭也吃不够」。
因为病重还能说一声命不好,吃不够饭却只说明一件事——日子是真撑不下去了。
「男人呢?」孟玄喆问。
妇人咬了咬唇:「在丶在册上。」
孟玄喆一怔。
一旁的高承礼也跟着怔了一下。
在册上?
这是什么见鬼的回答?
妇人看见众人神色,忙补了一句,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人……前年冬里就没了。可册子上说尚待核销,所以丶所以我们家还算军户,粮却没见着,抚恤也没发下来……」
倒好。
这就很后蜀。
人没了,丈夫没了,家里的主心骨没了,偏偏「在册上」还活着。
活得很官方,死得很实在。
孟玄喆沉默了一瞬,低头看那孩子。
那小孩也看着他,眼神不怕,只是饿和病把孩子本该有的活气都压下去了,剩下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孟玄喆心里忽然有点堵。
兵册上那几笔「待核」「照旧」「暂缓」,昨夜看着还只是冷冰冰的字。
今天一落到人身上,立刻就知道,什么叫一句话能把一家人往死里压两年。
曹烈在旁边低声道:「这种不只一家。殿下再往里走走,就都看见了。」
孟玄喆点点头,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越难看。
有一家门口晾着半截破甲,屋里躺着个少了半只脚的老兵,眼窝深得吓人,看见有人来,本能就要起身,结果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反倒把边上的小木杖带倒了。
「别动。」孟玄喆上前按住他。
老兵愣了愣,看了曹烈一眼,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嘴唇都哆嗦起来:「殿丶殿下……」
孟玄喆看了眼屋里。
比他想像得还空。
一张破床,一只木柜,一口锅,锅底薄得都快透光。床边还摆着一个小瓦罐,里头不是药,是掺了糠的稀粥,稀得像能照见后蜀国运。
「伤怎么来的?」孟玄喆问。
老兵声音有点哑:「守西道时,腿上中了一箭。回来后,县里说先挂旧册,等抚恤下来了再销。结果一挂,就挂了三年。」
「你现在领粮吗?」
老兵笑了一下,那笑看得人难受。
「帐上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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