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头帐(2 / 2)
他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敢多嘴,可脸色已经一层层灰下去了。
他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先前一直想把太子的视线往「仓司失察」「粮行失火」这类地方上引,是多么天真。
眼前这位,不是来抓一两个倒霉鬼的。
他是顺着一粒米,直接往册子背后的活人和死人身上掏。
掏到这一层,谁都别想只靠「失察」糊弄过去了。
孟玄喆看向邹帐房:「你继续装不清楚也行。孤换个问法——」
「这些补上的人头,补的是哪一册?」
邹帐房咬着牙,不吭声。
「是户册?」
不吭声。
「是军户册?」
邹帐房睫毛一抖。
孟玄喆笑了。
有时候审人,最有用的不是答案,是听到问题时那一下不受控制的反应。
他没再看邹帐房,直接转向赵书手。
「主簿平日最常让你送的,是哪一类封签?」
赵书手本还想再糊弄两句,可刚刚邹帐房那一下眼皮子已经把他卖了个七七八八。他心里明白,这会儿若还死扛,回头真顶在前头吃板子的,多半还是自己这种最好拿捏的小吏。
想到这里,他终于狠了狠心,伏地道:
「回殿下……多是军户那边的。」
这句话一出,堂中瞬间一静。
高承礼只觉后背一麻。
果然。
真的扯到兵上了。
孟玄喆却没有半点意外。
他昨夜在城门口看见那块旧兵牌时,就知道军户这条线早晚得翻出来。如今不过是从「边军遗孀领不到粥」,走到了「县中人头靠军册补」。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穷人的哭,一个是官场的手。
而现在,这只手露出来了。
「军户哪边?」孟玄喆问。
赵书手咽了口唾沫:「县中附籍守兵丶退补名额,还有……还有伤亡后未销的旧册。」
「说人话。」
赵书手快哭了:「就是……就是该死的没销,该走的没划,该补的人没补上,帐上却得先有数。若不把数补齐,粮和饷就对不上……」
好。
这下彻底清楚了。
他们先在帐上养着死人和空名,再从仓里挪粮丶从粮行过手,把这些名额一点点「喂」出来。如此一来,上头看帐时人头齐整,下面真正活着的人却可能一粒米也见不着。
妙。
真妙。
一套烂帐,竟能从官仓一路烂到兵册。这已经不是几个蠹虫偷吃两口的问题了。这是直接拿国家的筋骨,当自己分肉的案板。
孟玄喆想到这里,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他看着堂下众人,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你们要说,帐可补,人头不可留。」
「因为帐烧了,还能再抄;可人头一旦点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把刀一点点推过桌面。
「这青城县里,有些人就得从活人,变成死人了。」
堂下几个人齐齐一抖。
尤其冯四,脸都快埋进地砖里去了。
他现在终于后悔了。
早知道太子查到后头会直接掏军册,他宁可当初在仓里就把自己埋囤里,也好过现在跪在这儿听着自己这些年干的事一层层往外冒。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通禀:「殿下,先前在仓门口替军户求粮的那名老卒,带着一册旧兵牌求见,说有事要告。」
孟玄喆眼神一动。
老卒?
他脑子里立刻浮出先前城门边那个瘸腿退伍汉子的影子。
曹烈。
终于来了。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瘸腿老卒被领进了正堂。
他进门先跪,背挺得却很直,手里捧着一包用旧布裹着的木牌和残纸。脸上风霜很重,一只眼角还有旧伤,站着时腿有点拖,可跪下时动作却很稳,像是这辈子要么没跪过几次,要么每一次都跪得很认真。
「草民曹烈,见过殿下。」
孟玄喆看着他:「你有何事?」
曹烈把那包东西往前一送,声音有点哑,却很硬。
「殿下既已查到人头帐,那草民也不敢再憋着了。」
「这里头,是这些年几个该销未销丶该死未死丶该领抚恤却反被顶了名额的旧兵牌。」
「草民不识几个大字,但认得人。」
「有些人,早埋了。」
「可他们在册上——」
「还活着吃粮。」
堂上又静了。
高承礼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
好嘛。
前面刚从粮行帐里抠出「补额七人」,后脚就有人抱着旧兵牌来对号入座。
这已经不是顺藤摸瓜了。
这是藤自己带着瓜往太子跟前滚。
顾承砚已快步上前,接过那包兵牌,略一清点,眼神便沉了下来。
「殿下……」他低声道,「这些牌号,与前面抄来的附籍守兵名册,似乎有重。」
「有多少重?」孟玄喆问。
顾承砚迅速翻了翻手边抄件,又对着木牌一一核过,声音都紧了些:
「至少……十七人。」
堂下众人脸色又变。
十七人。
这不是一个两个漏网的名字,是整整十七个本该从册上消失的人头,至今还在帐里活着。
孟玄喆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只是这次,他笑得一点也不松快。
「很好。」
「仓帐丶粮帐丶军户帐。」
「这青城县,孤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看向顾承砚,声音平静得让人背后发冷:
「把本县附籍那一队兵的整册——」
「连夜调来。」
顾承砚一震,立刻应声:「是!」
周令安脸色终于彻底灰败下去。
他知道,完了。
太子终于还是把手,伸到那队兵头上去了。
而那地方一旦掀开,就不只是几石米丶几本帐的问题了。
那是一整队兵,一整批军户,一整条靠死人吃粮丶靠活人背帐的链子。
若说前面仓和粮行的火还能算「地方私弊」,那兵册一开,就要烧到朝廷法度本身了。
孟玄喆看着堂中一张张发白的脸,心里反而越发冷静。到这一步,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这试点,不只是查仓丶平粮那么简单。真正的大头,从来都在兵。
仓里的粮被谁吃了?军户的抚恤为什么发不下去?那一队兵为什么名额足丶营里空?
答案,多半都在册子上。
而册子这种东西,最妙也最狠。
因为它看着只是纸,可纸上多一笔少一笔,最后掉下去的,却都是真人的命。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那包旧兵牌上,慢慢吐出一句话:「看来——」
「孤这一县丶一仓丶一队兵的试点,真正难啃的那块骨头,不在仓里。」
「在兵册上。」
话音落下,堂外夜风忽然一紧,吹得灯焰微微一晃。而顾承砚也在这时抬起头,低声道:「殿下,若这些旧兵牌都还挂在册上……」
「那本县帐面上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
「恐怕比活着能站出来的兵,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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