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头帐(1 / 2)
青城县这一夜,火没烧塌丰和粮行,倒先把县衙给烧精神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平日里这个点,县衙大概早该只剩两盏值夜灯丶三只打盹蚊子和一个摸鱼摸到灵魂出窍的更夫。可今夜不同,前头火刚压下,后脚人和帐就被一车一车往衙门里送,连门口那对石鼓都像是忽然知道自己站在了风口上,瞧着都比白天精神了些。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三口从丰和粮行截下来的箱子摆在案前,半烧的帐簿丶湿透的票引丶从井边挖出来的油纸包摊了整整一桌。再往下看,是一溜跪着的人。
有邹帐房,有押车夥计,有踩火盆的两个,有仓吏冯四,还有刚从家里被拎来的赵书手。
赵书手来得最狼狈。
鞋掉了一只,发冠斜着,裤脚上还沾着泥,像是刚准备翻墙跑路,结果墙没翻过去,人先被孙阔的人按进了沟里。
高承礼站在一旁,看着这满堂灰头土脸丶跪姿各异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感慨:这场面,很不像县衙。
更像把一窝平日里藏在帐册缝里的耗子,全给抖到了灯底下。
孟玄喆坐在案后,手边放着那半张没烧乾净的短札。
上头八个字,他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帐可补,人头不可留。
前半句好懂。
后半句,才是真要命的地方。
什么叫「人头不可留」?
是证人不能留?还是名册上的人头不能查?又或者,乾脆两样都不能留?
孟玄喆很清楚,今夜若只把这火当成一桩毁帐案来办,那最多捞出几本帐丶摁住几个夥计丶再揪出一条官仓转粮行的线。
够不够?
够治几个人。
可够不够掀锅?
还差点。
真正的大头,往往不在帐上那几笔米怎么走,而在这些米最后是给谁「补」去了。
换句话说——
这火要烧的,从来不只是帐。
还有帐后头那一串不能碰的人。
他拿起那半张短札,轻轻敲了敲桌面。
「都认得字吧?」
堂下跪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吭声。
孟玄喆也不恼,只把短札抬了抬。
「认不全也没关系,孤念给你们听。」
「帐可补,人头不可留。」
他念得很慢,声音也不高。
可这八个字像是带钩子,一字一字钩在堂下几人脸上。邹帐房原本还想维持那点「读书人虽落魄但不能塌了气节」的样子,听到这句,眼皮子终于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冯四就更别提了,跪在地上,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缩,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背后吹了口凉气。
赵书手最绝,先是装作没听懂,随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令安的方向,结果发现自家县令脸色比自己还难看,立刻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很好。
不用开审,先都给孤把心虚写脸上了。
孟玄喆把短札放下,淡淡道:「谁写的?」
没人说话。
堂上静了两息,只听见火盆里木炭轻轻炸了一声。
高承礼咳了一下,正准备摆出内廷恶人嘴脸,先威吓几句,结果孟玄喆先开了口。
「没人认?」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很。
「也行。」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随手拿起一本从箱子里搜出来的旧簿,翻到其中一页。
「广政二十五年,三月初九,重封换记,作商粮二十石,余米另结。」他念完,抬眼看向邹帐房,「这是你写的吧?」
邹帐房嘴唇发乾,硬着头皮道:「回殿下……字,像是小人所写。」
「字像是你写的,帐不像是你做的?」孟玄喆笑了笑,「邹先生,你这人说话倒有意思,像是拿自己当别人家帐房。」
堂外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邹帐房脸一阵发热,却不敢顶嘴,只能继续装死:「商号帐目繁杂,小人只是奉东家之命记些流水,至于其中来龙去脉……」
「你不清楚,是吧?」
「……是。」
孟玄喆点头,很给面子地替他把后半句补完了。
然后他把帐簿往顾承砚手里一递:「继续。」
顾承砚早就等着这一句,当即翻到下一页,照着念:
「广政二十五年,三月十二,补额七人,照旧支粮。」
念到这儿,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补额七人。
照旧支粮。
这八个字,单拎出来就透着一股不正经。
什么叫补额?补谁的额?又为什么「照旧支粮」?
堂下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孟玄喆眼睛一眯。
来了。
他原本还想着,「人头帐」这东西,要么藏在军册里,要么藏在户册里,总得再翻几本才能冒头。没想到邹帐房这旧帐做得颇为豪放,直接就在商号簿子上给他漏了个角出来。
他盯着邹帐房:「补额七人,什么意思?」
邹帐房喉结一滚:「这……商号里有时添人减人,帐上也会顺手记……」
「丰和粮行添夥计,添到要『照旧支粮』?」孟玄喆打断他,「你们家招工,给的是月钱还是军粮?」
邹帐房:「……」
这就没法圆了。
若说是商号夥计,根本不该用「支粮」二字;若不是商号夥计,那这七个人是从哪儿补进来的,就很值得说道了。
赵书手跪在旁边,额头已经开始渗汗。
孟玄喆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乾脆直接点他。
「赵书手。」
赵书手一抖,忙叩头:「小丶小人在!」
「你在主簿身边做事,平日里经手封签丶抄录丶转文,是不是?」
「……是。」
「那你来告诉孤,什么叫补额七人,照旧支粮。」
赵书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精彩得像有人逼他在「现在说」与「过会儿死」之间选一个稍微体面点的下场。
他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只是帐上惯例……」
「又是惯例。」孟玄喆都快听乐了,「你们青城县当真有趣,别人家惯例是逢年过节祭祖宗,你们这儿的惯例,是逢事做假帐。」
高承礼低头抿了下嘴。
不行,不能笑。
他现在好歹是东宫出来的人,得稳重。可殿下这话也太损了,损得他差点没绷住。
赵书手被噎得脸色通红,终于再撑不下去,结结巴巴道:「回丶回殿下,补额……就是丶就是把册上少的人头补齐。」
「册上少的人头?」孟玄喆看着他,「人都没有了,帐上还得有,是这个意思?」
赵书手嘴唇颤了颤,不敢接。但不接,也等于接了。
孟玄喆心里那根线,终于慢慢拽直了。
仓里的米为什么要往粮行走?粮行的帐为什么一烧就急?短札上为什么说「帐可补,人头不可留」?
因为这些帐,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单纯多吃几石米。
这些米,是拿来养「人头」的。
准确点说,是拿来养帐上那群本该消失丶却又不能消失的人头。
死人,逃兵,病残,挂名,冒领。
他们在现实里可能早没了,可在册子上还活得好好的,活得每个月都得吃粮丶领饷丶占名额。帐一旦查真,最先露出来的不是哪家粮行倒霉,而是整套兵丶户丶仓的册子都得塌。
想到这里,孟玄喆反倒不急了。
这案子到这儿,已经不是粮案。
是人头案。
他抬了抬手:「顾承砚,把刚才那句单独记下来。」
顾承砚落笔:「册上少的人头补齐。」
「再加一句。」孟玄喆道,「补齐之后,照旧支粮。」
「是。」
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
可堂下几个人的脊背却像被压上了石头。
尤其是周令安。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