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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火场搜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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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

仓里刚翻出点门道,粮行那头就先收帐丶装箱丶点火丶预备骡车。若说这还是巧合,那巧合也未免太像提前排练过了。

孟玄喆听到这里,反而不急着继续问了。

他转头看向邹帐房。

「你还要跟孤说,是一时心急?」

邹帐房脸白如纸,嘴唇哆嗦,却还在死撑:「殿下,商家帐务复杂,小人只是怕失火一烧——」

「怕失火一烧,才叫人先点了?」孟玄喆看着他,忽然笑了,「邹先生,你这逻辑倒是很省事。以后若谁家怕遭贼,不如先自己把门拆了,省得贼来。」

高承礼在旁边都差点没忍住。

这话太损。

可偏偏还特别有理。

一时间,邹帐房连「冤枉」都喊不出来了。

因为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架不住旁边那个夥计刚才那几句「先抬车丶再点火」。

孟玄喆没再给他机会,只道:「拿下,单独看着。」

守军立刻上前,把邹帐房拖了出去。

这人一走,剩下几个夥计眼见连帐房先生都扛不住,心理防线顿时跟纸糊的一样。

有人忙道:「殿下,小人知道后院还有一口井,井边埋过两包旧票引!」

另一个也急忙抢着开口:「还有东家内院书房里,有个夹层,小人见过邹先生往里塞契纸!」

第三个甚至边哭边喊:「小人知道谁给仓里送过封签!是县里主簿身边的赵书手!他每回都拿着封皮来——」

好嘛。

一旦开口,就彻底变成抢答了。

高承礼在旁边看得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明明是火场,结果硬生生让殿下查成了菜市场上的翻旧帐大会;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查,效果惊人。

原本一条模模糊糊的线头,眼下已经越扯越长,长到从官仓扯到了粮行,从粮行扯到了县衙书手,甚至还扯出了井边埋票引丶书房藏契纸这种活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地方,不是某一个人胆大。

是很多人一起胆大。

而太子殿下现在做的,就是逼着他们一个比一个胆小。

孟玄喆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供词,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仓丶粮行丶县衙书手,三点成线。

这条线若再往上走,多半就要碰到县衙里更靠上的人。

比如主簿。

比如县令。

再比如县里那几家手眼都不乾净的豪强。

想到这儿,他没急着顺藤摸瓜先抓大鱼,而是先把已露出来的每一处钉稳。

「顾承砚。」

「臣在。」

「把他们刚才说的,一句句分人记下。谁说的,何时说的,指的是哪处,统统分开录。」

「是。」

「再加一句。」孟玄喆道,「今日丰和粮行起火,非天灾,疑为人祸。」

顾承砚落笔极稳,心里却忍不住微微一震。

这一句一旦落在卷上,就不是地方失火了。

是火案。

而火案后头跟着的,不再只是粮行主家倒霉,而是整条线都得往衙门里走。

这位殿下,是真没准备点到为止。

此时,西偏院那边的火又小了些。

孙阔带人回来,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烧的簿册,边沿焦黑,里头几页却还认得出字;另一样,是一包被水浇得湿透丶却还勉强能看清封皮的票引。

孙阔把东西往孟玄喆面前一递,咧嘴道:「殿下,踩火堆的人抓了两个,装救火,实则专捡带字的往盆里塞。末将顺手都拎出来了。」

「好。」

孟玄喆接过那本半烧帐册,翻了两页,果然又看见了熟悉的字眼:

换封。

回填。

补簿。

很好。

这帮人还挺会总结。

若不是今天撞在自己手里,这几套话术说不定都够编成一本《地方挪粮实务手册》了。

他看完,合上帐册,目光终于缓缓落到从头到尾越来越沉默的周令安脸上。

「周县令。」

周令安一抖,忙躬身:「下官在。」

「你先前跟孤说,青城县许多事,不过是旧案丶旧弊丶旧规矩。」孟玄喆语气不重,「那孤现在想问问你——」

「丰和粮行这把火,是旧火,还是新火?」

周令安额头汗珠一下滚了下来。

这问法太要命。

答旧火,等于承认早有问题;答新火,那今晚火起得又未免太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挤出一句极苍白的话:「下官……失察。」

「又是失察。」孟玄喆点点头,「看来你青城县最充足的,不是粮,是失察。」

人群里低低一阵哄笑。

周令安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可他又不敢反驳。

因为今夜这火,已经烧得不是一间粮行,是他这个县令脸上的最后一层纸。

孟玄喆却没再继续压他。

压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接下来最要紧的,不是多骂他两句,而是把人和帐一并捆死,别让线又断了。

于是他抬手一挥。

「来人。」

「把丰和粮行前后封死,今夜不许一个人丶一页纸丶一口箱子私自出入。」

「邹帐房丶押车夥计丶放火夥计丶踩火盆的两人丶冯四,还有方才提到的赵书手——」

「一个都别漏。」

「先押回县衙。」

这话一落,火场边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这就不是查一间粮行了。

这是顺着粮行,正式开始拿人了。

而孟玄喆看着那仍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心里也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这一把火,看似是对方情急之下的灭口之举。

可火一起,反倒帮他把最难拿的几样东西全逼出来了:

人慌了。

帐露了。

车拦了。

手脚也乱了。

很多时候,坏人最大的破绽,不在于他做坏事,而在于他一着急,就会把本来藏得很好的坏事,自己先捅个窟窿出来。

丰和粮行今晚,就是这个样子。

他正想着,忽见一个守军匆匆从后院方向跑来,抱拳道:

「殿下!后院井边果然挖出两包票引,还有一封没烧完的短札!」

「上头只余半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自己都觉出那半句不太对劲。

孟玄喆抬眼:「念。」

守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帐可补,人头不可留。』」

街上一静。

连那点尚未熄净的火噼啪作响声,都像忽然远了。

高承礼只觉得后背「嗖」地凉了一下。

帐可补。

人头不可留。

这八个字一出来,整个火场丶粮行丶仓司丶县衙,甚至城门口那锅粥,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子串起来了。

原来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帐。

帐烧了,可以补,可以换,可以再编一套漂亮说法。

可若有人真知道帐是怎么走的丶人是怎么挂的丶封是怎么换的,那就不是补帐的问题了。

那是补命。

孟玄喆看着那封半烧的短札,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好。」

「这回,算是有人替孤把下一步也想明白了。」

他把那半张短札接过来,收入袖中,抬眼望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很稳。

「看来——」

「这青城县里,真正不能查的,果然不是帐。」

「是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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