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纸人点睛(2 / 2)
不大,一尺来高,竹篾做骨架,黄纸糊身,穿着一件红色的纸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纸帽子。和条案上那七个纸人不一样的是,这个纸人有脸。
脸上画着五官——眉毛丶鼻子丶嘴巴,还有一双眼睛。
老李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不是画上去的。
是用什么东西贴上去的。
是人的指甲。
两片指甲,修剪成眼睛的形状,贴在纸人的脸上。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微微透明,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是真的眼睛一样,在看着人。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周师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纸人,是哪来的?」
周德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是我在我徒弟家发现的。」
「你徒弟?」
「对。」周德厚的声音更低了,「我收过一个徒弟,姓刘,叫刘德厚。三年前,他来找我,说要跟我学扎纸。我看他手巧,人也聪明,就收了。学了一年多,手艺学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单干了。
「上个月,我去他家看他。一进他的堂屋,我就看见了这东西。它被供在条案上,前面还摆着香炉丶水果丶点心,像是在供一个神仙。
「我问徒弟这是啥,他说:『师傅,你不懂,这是我扎的最好的一个纸人,它有眼睛,能看见东西,能帮我干活。』
「我说:『纸人怎么能干活?』
「他说:『你等着。』
「他对着那个纸人拜了三拜,然后说:『去,把外面的柴火搬进来。』
「那个纸人,从条案上站了起来。它站起来了,一尺来高的纸人,站在条案上,像一个小人。它转过身,从条案上跳下来,走到院子里,抱起一根比它身子还粗的柴火,一步一步地搬进了灶房。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我徒弟看着我笑,说:『师傅,你看,我没骗你吧。它会干活,会听话,你说啥它干啥。』
「我说:『你给它的眼睛点了睛?』
「他说:『点了。但不是用墨点的,是用指甲贴的。人的指甲,有灵性。贴在纸人的眼睛上,纸人就有了人的灵性。它不会害我,它会帮我。』
「我说:『你疯了吗?你忘了师傅说的话了?纸人的眼睛不能点,点了就要出大事!』
「我徒弟不听,说我不懂,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
「我劝了他半天,他不听,我就走了。走之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出了事,别来找我。』
「一个月后,他真的出事了。」
周德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伸出手,在纸人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是那双用指甲做的眼睛。
「他死了。」周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七天前,死在他自己家的堂屋里。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法医来看,说是心脏骤停。但我知道不是。
「我去他家的时候,这个纸人还供在条案上,但他的眼睛不对了——它的眼睛本来是朝前的,现在朝下看了,像是在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一摊血迹,是我徒弟流出来的血。
「我把纸人拿了回来。我想烧了它,但我不敢。我怕烧了它,我徒弟的魂就没了。他的魂,可能就在这双眼睛里。」
老李盯着那个纸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四,曹县周家庄。周德厚(第八个同名)。弟子刘德厚,七日前死于心脏骤停,死因存疑。纸人点睛,用指甲贴眼。疑刘德厚魂被纸人所拘。」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周师傅,」老李站起来,「你徒弟的尸体,埋了没有?」
周德厚摇了摇头:「还没。放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等着家属签字。」
「他有家属吗?」
「没有。他爹妈死得早,没结过婚,一个人过。」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德厚脸色大变的话:
「周师傅,你徒弟不是心脏骤停。他是被这个纸人杀死的。」
周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说啥?」
老李指着纸人那双用指甲做的眼睛:「你徒弟说,纸人会帮他干活,会听话。但他忘了,纸人有了眼睛,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自己是个纸人,不是人。它知道了自己不是人,它就想变成人。怎么变成人?它得找一个人,把那个人的魂收了,装进自己身子里。你徒弟的魂,就在这双眼睛里。」
周德厚的手开始发抖。
「你徒弟说,纸人不会害他。那是因为他还没明白——纸人害他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在指挥纸人,其实纸人早就在指挥他了。」
老李从条案上拿起那个纸人,翻过来,看了看纸人的背面。
纸人的背上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名字是「刘德厚」,生辰八字也是刘德厚的。
「你看看,」老李把纸人递给周德厚,「你徒弟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贴在纸人身上,意思是让纸人替他去死。但纸人没死,纸人活了。纸人活了,他就得死。这是替身,不是仆人。」
周德厚接过纸人,看着背面的黄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现在咋办?」他的声音发飘。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从条案上拿了一张黄纸。他用刀子把纸人背面的黄纸割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刀子割破自己的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黄纸上。
血滴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周师傅,」老李说,「你去找一根红绳,把纸人捆起来,从脚捆到头,捆得紧紧的。然后用你师傅留给你的那张符,贴在纸人的脸上,盖住那双眼睛。」
周德厚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红绳。
老李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条案上那七个没有脸的纸人。七个纸人站在条案上,像七个人,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前面,看了看那七个名字——
陈德厚丶郑德厚丶张德厚丶王德厚丶刘德厚(磨刀声那个)丶孙德厚丶赵德厚。
七个「德厚」,七个不同的村子,七桩怪事。
现在是第八个——周德厚,和死了的刘德厚。
老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周德厚拿着红绳回来了。他蹲在地上,用红绳把纸人从头到脚捆了好几道,捆得像一个木乃伊。然后他把那张符贴在纸人的脸上,盖住了那双用指甲做的眼睛。
贴上去的瞬间,纸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的身体在红绳里面扭了几下,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发抖。
周德厚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李蹲下来,按住纸人,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纸人前面的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纸人脸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朝堂屋门口飘去。
烟飘到门口,停了,像是一堵墙。
老李盯着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师傅,」他说,「你徒弟的魂,已经从纸人里出来了。但出不了这个门。」
周德厚的声音发颤:「为啥出不了?」
老李指了指堂屋门口:「因为你家的门槛太高了。魂过不了门槛,得有人送。」
「怎么送?」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德厚眼泪直流的话:
「你把你徒弟的纸人烧了,把灰装在布袋里,埋在你徒弟的坟前。埋的时候,说一句——『德厚,你走吧,别回来了。』」
周德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院子。
周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老李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又写了几行字:
「刘德厚(磨刀声那个刘德厚之外,另一个刘德厚,周德厚之弟子),死于纸人点睛。死因:替身反噬。警示:纸人眼睛不能点,点了就有命案。」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小年。
还有六天,就是大年三十。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纸钱。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纸人。
纸人背上的黄纸,写着刘德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老李的食指还在疼,刚才割破的那个口子,血还没止住。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血的味道是咸的,带着一丝铁锈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纸人,不是周德厚扎的。是刘德厚自己扎的。
刘德厚给自己扎了一个替身纸人,点了眼睛,贴了指甲,以为纸人会替他干活丶替他卖命。
结果纸人替他死了。
不,是纸人替他死了吗?
老李忽然停下了车。
他站在雪地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德厚不是被纸人杀死的,他是被自己杀死的。他给自己扎了一个替身,但他忘了,替身的意思是「代替你去死」。他以为他可以让替身替他活着,这是不可能的。替身只能替他死,不能替他活。
他扎了替身,替身就替他死了。他替替身活着,但他活不了几天。因为替身把他的命拿走了,装在了纸人的眼睛里。
纸人的眼睛是活的,他就是死的。
老李摇了摇头,跨上大金鹿,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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