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大樟树下(2 / 2)
周景熙在大樟树下坐了下来。地面有点凉,但他不想起来。他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树干,仰头看天。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丶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得很有耐心。翻过了春天,翻过了夏天,翻过了秋天和冬天。翻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想,如果这棵树会说话,它会讲出多少故事?它会记得多少人的名字?它会记得小时候那个爬树掏鸟窝的男孩吗?它会记得那个在树下等母亲回家的孩子吗?它会记得那些背着行囊离开的背影吗?它会记得那些拖着行李回来的脚步声吗?
它一定记得。它什么都记得。只是它不说。
这也许就是树比人高明的地方。人记了什么事,总想说出去,想让别人知道。树不用。它把一切都存在身体里,存在每一道裂纹里,存在每一片叶子里,存在每一根伸向天空的枝杈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必说。它站在那里,就是全部。
周景熙忽然觉得,他写的那本书,其实也是一棵树。那些字就是根,扎进纸里,扎进时间里。那些句子就是枝杈,伸向每一个翻开它的人。那些故事就是叶子,风来了会响,太阳来了会亮。它会一直活着,比他活得久。等他不在了,它还在。它会替他说那些他没说完的话,替他记得那些他怕忘记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命运》,翻开最后一页。月光不够亮,看不太清字,但他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每一个名字都在他血里。他用手抚摸着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了许多年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人死了以后,去了哪里?
年轻的时候,他不信这些。人死如灯灭,灭了就灭了,什么都没有了。可随着年龄渐长,他看着村里的那些老人一个一个地走,他越来越觉得,不会什么都没有的。一定有一个地方,一个他们都在的地方。不是天堂,不是地狱,不是什么极乐世界。就是某一个地方,一个大家还能见面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想,如果真有那个地方,那棵大樟树一定认识路。它的根扎得那么深,说不定已经扎到了那个地方。它的枝伸得那么高,说不定已经够到了那个地方。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连着。它连着我们活着的人,也连着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周景熙把本子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些名字,这些都是从小在这大樟树下一起玩耍长大的夥伴。
风大了一些,大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应他。
周景熙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本《命运》重新揣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月光下的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又像一个慈祥的老人,低垂着枝叶,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大樟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和他离开时看到的一样,和他回来时看到的一样。它不会变。它不会老。它不会走。它会一直在这里,守着石桥村,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所有离开和归来的人。
周景熙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
沙沙沙沙。
像是在说——
你放心。
我在这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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