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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大樟树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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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大家拍完照,年初五开始人就陆陆续续地走了。

年初六吃过晚饭以后,他感觉头脑里面空荡荡的,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出去走走。他披上外套,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没有目的地走,脚却把自己带到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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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樟树就在那里。

月光很好,不用灯也能看得清楚。那棵树的轮廓黑黝黝的,像一柄撑开的巨伞,罩住了半片天空。周景熙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枝杈四散开来,有的伸向天空,有的垂向地面,密密匝匝的,把月光剪成碎银。

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扎手,但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上来。他不知道那是树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体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孩子把手搭在长辈的手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在这棵树下玩。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搬一张凉席铺在树底下,仰面躺着,看星星从树叶的缝隙里漏出来。那时候他觉得天很高,树很大,日子很长,他永远不会老。

现在他老了。树还是这么大。

他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年轻时,他总觉得人生的意义在外面。在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在他没见过的世面里。他想走出去,走得很远很远,去看更大的世界。他去了。去了省城,去了南方,去了那些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他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挣了一些钱;他笑过,哭过,风光过,也落魄过。

可是兜兜转转几十年,他发现自己最想待的地方,还是这里。

不是因为这个村子有多好。它很普通,普通到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名字。没有高楼,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甚至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但它有这棵树。

有这棵树,就够了。

周景熙绕着大樟树慢慢地走,月光跟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脑子里乱哄哄的,又空荡荡的。很多念头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一样。

他停下脚步,重新把手搭在树干上。

他想,人生的意义,或许从来就不是得到了什么。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得到点什么才算数。得到一份好工作,得到一个好名声,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物质的满足。得到了就高兴,得不到就失落。一辈子都在得与不得之间折腾,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发现,那些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带走。

带不走的。钱带不走,名带不走,房子带不走,车子带不走。连这具身体都带不走,它会被烧成灰,撒在某一个地方,或者埋进土里,变成一棵树的养料。

那什么能带走呢?

什么也带不走。

所以人生的意义,不是带走什么,而是留下什么。

不是留下多少财产,不是留下多大声望。是留下一点念想。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人活过,他哭过笑过苦过甜过,他扛过一些东西,他爱过一些人,他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就像这棵树。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挣钱,不会出名。但它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更久。它见证了多少人的出生和死亡,见证了多少人的离开和归来。它什么都不说,但谁都不会忘记它。它就是它活着的意义。

周景熙想,他写那本书,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留下点什么。想留下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眼泪和笑容。想留下石桥村的炊烟和稻香,想留下大樟树下的凉风和月光。想留下一个证据——证明他们这些人,来过。

他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一个地方扎根。根扎下去了,就不再飘了。风来了,摇一摇,但不会倒。雨来了,湿一湿,但不会烂。太阳晒,月亮照,一年一年地长,长出自己的样子来。不用比别人高,不用比别人壮。站在那里,就是你自己。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一个问题。他问:「娘,人活着有啥意思?」母亲正在做饭,头也没抬,说:「意思就是活着呗。」他那时候觉得母亲在敷衍他。现在他懂了。母亲说的是大实话。活着本身就是意义。能吃饭,能走路,能看见太阳,能听见风,能在夏天的晚上坐在大樟树下乘凉——这些就是意义。不需要再去找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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