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六十岁生日(2 / 2)
周起琼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离婚后一个人把农家乐开起来了。那时所有人都说她不行,一个女人怎么行?她偏要行。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有光,跟年轻时在门槛上看《人体解剖学》时一模一样。
周峰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大家都说完了,他忽然开口:「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婆。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他老婆在旁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蒋刚立举起酒杯说:「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他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直咳嗽。他又倒了一杯,还想干,被大家拦住了。
周景熙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每一句都像溪水,不响,但流得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大樟树下追逐打闹的日子,想起在溪边抓螃蟹的日子,想起那些煤油灯下读书的夜晚,想起高考落榜后父亲沉默的背影。他想起那些在工地上丶在砖厂里丶在采石场丶在橡胶林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蛇丶蚂蟥丶蚊子,想起那些汗水和泪水,想起那些孤独的夜晚和写满字的本子。他想起了走过的路,从石桥村到GZ,到SH,到HZ,到ZS,到海南,到DG,再回到石桥村。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最终走到了这一天。六十岁,一群老夥伴坐在他面前,给他过生日。
敬酒的时候,轮到周峰。他端起茶杯,里面是白开水。他不能喝酒,糖尿病早就不让他碰了。他看了看周景熙,说了一句:「景熙,你写咱们那本书,我看了。写得好。把我们这一辈子的苦,都写进去了。」周景熙还没反应过来,周峰又补了一句:「谢谢你。谢谢你替咱们这些人,把那些日子留下来。」周峰端起那杯白开水干了。他放下杯子,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周峰这么一哭,桌上好几个人的眼眶都红了。蒋立情当初离婚的时候没哭过,开农家乐累得腰椎间盘突出没哭过,忙活了大半辈子挣下那份家业,硬气了一辈子。这会儿看着周峰哭,他的眼眶也红了,端着酒杯转过身去,背影对着大家。
李觉「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酒杯端得高高的。「都别哭了。今天高兴。景熙六十大寿,咱们应该笑。」他笑了,也哭了。酒从杯里洒出来,洒在手上,他也不擦。
夜深了,人散了。周景熙送他们到门口,一辆一辆车开走。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颗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李觉站在大樟树下送最后一个客人走,回头看周景熙还站在门口,朝他摆摆手。「回去睡吧,明天见。」周景熙点点头。
回到家,周景熙坐在书桌前。窗外月光很好,照在柚子树上一片银白。他翻开那本写了多年的本子,最后一页还空着。他拿起笔,写道:「今天,我六十岁了。他们都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替我过生日。在这个村子生,在这个村子长,在这个村子老。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苦,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他们也是。走了那么远,老了都回来了。周峰哭了,我也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这辈子,有这么一群人,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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