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命运的书(1 / 2)
六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周景熙从李觉家里回来以后一个人坐在书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本子上。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纸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他在这盏灯下写了多少年?在石桥村写,在DG写,在海南写,在ZS写,在那些数不清的深夜和凌晨,在工棚里丶在保安亭里丶在车间宿舍里。他写了一本又一本,摞起来比书桌还高。那些本子里装着他走过的路丶吃过的苦丶遇见的人,还有那些从指缝间漏掉的时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写小说,写别人的故事。今晚他才明白,他写的从来都是自己,是石桥村,是那些跟他一起长大的人。他写了李觉,那个十岁没了父亲丶母亲改嫁丶一个人长大的孤儿。他养鸭丶割松脂丶跑运输丶开杂货铺丶养鱼,盖了四层楼,供出三个儿子。他写了蒋立情,从渔具厂磨光工做起,自学服装设计,在城里开店买车买房,最后又回到石桥村种地。他写了周峰,一辈子老实巴交,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养了儿子,日子刚好过一点,糖尿病来了,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
他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可他觉得还不够。那些本子里的字是散的,像一筐没串起来的珠子。他想把它们串起来,从头到尾,从少年到白头,从他们离开石桥村的那天起,到他们回来的这一天止。写成一本书。一本真正的书。不是短篇集,不是散文合集,是一部长篇小说。有开头,有结尾,有人物,有命运。书名就叫《命运》。
他点着灯,翻开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命运。笔尖停在那里。从哪儿写起呢?从1980年那个秋天的早晨?他背着碎布拼成的书包,踩着露水去上学,碎石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艳,红的丶黄的丶紫的,挤挤挨挨的,他觉得自己能走出这座大山。从李觉父亲死的那天写起?那棵松树倒下来,砸在李大山身上,一个家就塌了。从高考落榜那天写起?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张红纸上的名单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从1988年写起。
那一年他十八岁,背着背包离开石桥村,南下打工。父亲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没有送他。他走了很远回头,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把这个开头写了下来:「1988年夏天,周景熙离开了石桥村。他以为他只是去打工,挣够了钱就回来。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早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本子,拿起笔。他写得慢,但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不想写快。每一个字他都想清楚再落笔。那些人,那些事,在心里装了那么多年,不能潦草地倒出来。他写李觉。写他十岁那年父亲死了,母亲半年后改嫁,他成了孤儿。写他寄居在叔叔家,吃不饱穿不暖,婶子当着面说「外人」。写他辍学那天,站在学校门口,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才还给老师。写他对周景熙说:「你要替我读下去。」他写这段的时候,手在抖。几十年过去了,那句话他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写蒋琪。写她考上县一中的那天,全村轰动,她父亲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写她坐在柚子树下看书,他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她说英语。他说英语难不难,她说难。他说难你还看,她说正因为难才要看。写她从镇政府一步一步走到县委办,写她女儿考上医科大学。
他写周日乐。写他考上师范中专,全村又来祝贺。写他当了校长,却因教育理念与上级冲突而苦闷。写他退休后迷上摄影,说要拍「即将消失的石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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