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整理家谱(2 / 2)
从那天起,周景熙开始整理家谱。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放好本子和笔,等着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路过。来的第一个是周大爷,九十二岁,耳背,说话声音很大,自己听不见,以为别人也听不见。他跟周景熙说,你曾祖父叫周德茂,光绪年间生人,民国三十一年走的。那年闹饥荒,吃树皮,吃草根,你曾祖父把最后一点米留给你爷爷,自己饿死了。周景熙把周大爷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周大爷又说了一些关于村子的事:这条溪以前很宽,能走船;那棵大樟树以前更大,雷劈掉了一枝;后山上以前有座庙,香火旺得很,后来拆了。周景熙听着这些故事,觉得这些记忆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他不把它们串起来,就永远散了。
接下来几天,他又走访了好几位老人。蒋家的大伯说起了蒋家的来历,说他们的祖上是从江西迁过来的,挑着一担箩筐,走到石桥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周景熙问他箩筐里装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传说是两个儿子,一人挑一个。周景熙忍不住笑了,蒋家大伯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刘奶奶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溪边,那溪水比现在宽多了,清多了,能照见人影。她说那个年代虽然苦,但不觉得苦。每天早上起来干活,晚上回来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把头发过白了,把腰过弯了,把日子过没了。
周景熙有时候也去翻看旧物件。李觉从阁楼上找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他父亲李大山留下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丶一杆断了弦的猎枪丶一本发黄的记帐本。上面记着哪年哪月哪日买了多少斤米丶多少尺布丶多少斤盐,帐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错了又涂掉重写。李觉翻开那本记帐本翻了几页,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今日得子,取名李觉。希望他以后有觉悟,不像我一样。」李觉的眼睛红了,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合上帐本,又打开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帐本连同那半截断弦的猎枪一起放回木箱里,盖上盖子。
周景熙还找到了刘老师当年写给他的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摺痕处磨破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景熙同学,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有真情实感。你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这几行字,刘老师生前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遍,但白纸黑字写在纸上的就这一回。他把那些信夹在本子里,把那些本子摞在书桌上。摞着摞着,就摞了厚厚一叠。
两个月后,他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家谱,从光绪年间到现在,一共七代人,每个人的名字丶生卒年月丶配偶子女,能查到的都写上了。他又把那些走访时记下的老人口述整理成文字——溪是从哪里流过来的,庙是怎么建起来的,村里的第一条路是谁带头修的。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家谱不只是名字和生卒年月,它是一个家族的命,一根藤,七代人,从光绪年间蔓延到现在。有人活了八十多岁,有人二十几岁就走了,有人挑着箩筐从江西迁来,有人饿死在民国三十一年的春天。那些事,那些人都过去了,但藤还在。藤在根就在,根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心里。」写完之后他把钢笔放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本新修的家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明天他要拿去给周大爷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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