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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李觉的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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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天的一个凌晨,周景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他摸到手机时,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李觉」两个字一跳出来,他就彻底清醒了。李觉从来不在这时候打电话。他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不是李觉的声音,是他老婆的,带着哭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景熙,李觉他……咳血了。」

周景熙骑电动车赶到镇卫生院时,天还没亮。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墙壁发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李觉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嘴角还沾着没擦乾净的血迹。

「多大事?就是嗓子破了,咳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锅。周景熙没接他的话,转头去问医生。医生把他拉到办公室,关上门,CT片子夹在灯箱上,白晃晃的光透过来,照着肺上一团模糊的阴影。「右肺上叶,直径两公分左右。从形态上看,不像是好东西。建议尽快去省城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李觉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的头发东倒西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电动车在水泥路上颠簸,发出嗡嗡的声响。李觉忽然在后面问了一句:「景熙,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周景熙说:「没什么大事,让你去省城再查一下。」李觉没再问。

省城医院的检查做了一整天。抽血丶CT丶增强CT丶气管镜,一项一项地做。气管镜最难受,一根管子从鼻子插进去,一直伸到肺里,李觉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他一声没吭。周景熙站在检查室外面等着,走廊的椅子冰凉,墙上的挂锺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起李觉十几岁时在松林里割松脂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却比谁都能扛。他扛过父亲的死丶母亲的改嫁丶叔叔的白眼丶婶子的刁难,扛过养鸭的失败丶割松脂的寂寞丶开杂货铺的亏损丶养鱼的艰难,扛过所有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可他扛了这么多年,肺扛不住了。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三。主治医生把周景熙叫到办公室,门关得很紧。「早期肺癌,幸运的是发现得早。建议尽快手术,切除右肺上叶,愈后应该不错。」周景熙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没有马上回病房。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早期丶肺癌丶切除丶愈后不错。嚼到最后,嘴里全是苦味。

推开病房的门时,李觉正靠在床上看手机,问他怎么样,周景熙说:「医生说要做个手术,把肺上那个结节切掉。小手术,几天就好了。」李觉把手机放下,看着他,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景熙,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癌?」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一床的家属,哭声被门板闷着,闷成一阵嗡嗡的低鸣。周景熙又把那些字嚼了一遍,嚼烂了,咽下去。「是早期。切了就没事了。」

李觉没有沉默很久。「那就切吧。」

手术安排在周五。前一天晚上,周景熙留在医院陪床。病房里的灯关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周景熙靠在陪护椅上,摺叠床太短,腿伸不直,腰窝空着,硌得生疼。黑暗中李觉忽然说话了:「景熙,你还记得我爸吗?」周景熙应了一声记得。「我爸就是在医院走的。那时候我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我老想他。想他教我绑稻草的样子。他的手很巧,绑的稻草人比村里谁都像样,远远看去,分不出是人还是草。」

他顿了顿,又说:「景熙,你说我这次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周景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黑暗中他伸出手,拍了拍李觉的被子。「你肯定能出来。」

李觉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周景熙以为他睡着了,黑暗中又传来他的声音:「景熙,咱们这些人,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几十年了,什么事都一起扛。这次的事,你别跟我老婆说太多,她胆小。」周景熙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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