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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父亲的支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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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熙笑了。他想起父亲抽菸的样子,两根手指夹着烟,深深地吸一口,闭着眼睛,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抽菸有什么好的?又呛又贵,还伤身体。现在他懂了,父亲抽的不是烟,是心事。以前的心事是苦的,所以抽菸的时候苦着脸。现在的心事是甜的,所以抽菸的时候笑着。烟没有变,变的是他心里的滋味。

「还有呢,」母亲又说,「你爸把你的那些本子,就是你在海南写的那些,从箱子里翻出来了。以前都是你妈我收着,压在箱子底下,怕潮了,怕虫蛀了。现在他自己翻出来了,摆在堂屋的桌上,谁来了就给谁看。他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就指着那些字说,『这是景熙写的,在海南割胶的时候写的。那时候苦啊,蚊子咬,蚂蟥叮,蛇也吓人。他不怕,晚上不睡觉,写这些东西。』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周景熙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些本子,他写了三年。在海南的橡胶林里,在那些孤独的夜晚,在煤油灯下。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背上全是碎石划出的伤痕,腿上全是蚂蟥咬过的伤口。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写。写胶林,写割刀,写凌晨三点的黑暗,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他以为那些字只能他自己看,没有人会在意。现在他知道了,有人在意。他的父亲在意。那些字,在父亲眼里,不是字,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儿子在那些苦日子里,没有放弃,没有认输,一笔一画地活过的证据。

「妈,你替我跟爸说,我过年就回去。回去陪他喝酒,给他讲我在外面的事。」

「好。他听了肯定高兴。他现在啊,逢人就说你是作家,说你的文章登在国家级刊物上了。有人问他,『作家是做什么的?』他说,『作家就是写字的人,写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写那些别人说不出来的话。』你说他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说得这么对呢?」

周景熙愣了一下。父亲说的那些话,不正是他自己也常常挂在嘴边的吗?写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写那些别人说不出来的话。这是他在海南时写在旧本子上的句子,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从那些本子里读到的——虽然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些字里有他的儿子。他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读懂了他的儿子。

挂了电话,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堂屋里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问父亲,爸,你为什么不识字?父亲说,家里穷,读不起书。他说,那我好好读书,读给你听。父亲笑了,没有说话。后来他真的读了,从小学读到高中,从高中读到社会。他读了很多书,也写了很多字。但他从来没有读给父亲听,父亲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现在他知道了,那层东西不是隔阂,是沉默。父亲的沉默,他的沉默。他们的沉默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现在,那些话被写出来了,在那些本子里,在那些文章里,在那篇《石桥》里。父亲读到了,虽然他不识字,但他读到了。因为他不是用眼睛读的,他是用心读的。他的心,比任何人的眼睛都亮。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08年冬,DG。妈打电话来说,爸变了。他天天去村口,跟人家讲我的文章。他把我的那些本子从箱子里翻出来,摆在堂屋的桌上,谁来了就给谁看。有人问他作家是做什么的,他说,作家就是写字的人,写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写那些别人说不出来的话,他懂我。他什么都懂。从小到大,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陪着我。他像一棵树,替我挡着外面的风。爸,我过年就回去。回去陪你喝两杯。我要把你写进我的书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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