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孤独的夜晚(2 / 2)
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1998年10月15日,晴。」
写日期是他的习惯。他要把每一天都记下来,记下他在海南的日子,记下他和她一起走过的路。这些日子,这些路,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篇文章,一篇文章会变成一本书,一本书会变成他活过的证据。
他开始写。写今天割了多少棵树,收了多少斤胶,挣了多少钱。写小燕被蚂蟥咬了,腿上又多了几个伤口。写老陈来收胶的时候说了一句「干得不错」,他高兴了一整天。写山里的风,山里的树,山里的虫鸣和鸟叫。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割胶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夜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字都写完。
小燕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停下来,看着她。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粗糙,被太阳晒的,被风吹的,不像刚结婚时那么光滑了。但他觉得,她比以前更好看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好看,是一种耐看的丶舒服的丶像山里的野花一样朴朴素素的好看。
他收回手,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翻了翻前面的内容。这个本子是他来海南之后买的第三个本子了。第一个写满了,第二个也写满了,这个也写了大半。他把那些写满的本子都收着,塞在背包最底层,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翻开,读一读。读那些在舟山写下的字,读那些在采石场写下的字,读那些在砖厂写下的字。那些字写得很丑,有些墨水洇开了,看不清楚,但它们是他活过的证据。他活过,在舟山活过,在杭州活过,在上海活过,在广州活过。他活过,在那些灰扑扑的工地上,在那些油腻腻的工棚里,在那些黑漆漆的夜里。他活过,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日子里。
他翻到第一篇,是来海南第一天写的。那时候他和她刚到海南,刚住进这间棚屋。棚屋是竹竿和油毛毡搭的,很小,很矮,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床上铺着稻草,被子很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不冷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干好,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现在他知道了。他能干好,他能挣到钱,他能在这里待下去。他和她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了,从春天待到了秋天,还会待下去,待到冬天,待到明年春天,待到他们挣够了钱,待到他们可以回去盖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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