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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苏逢吉的最后一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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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之后在寝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约十息。他的脸——「王殷想了想,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不是沮丧。也不是愤怒。属下的人说——像是一种'赌输了也不亏'的表情。就是那种——把最后一把全压上去了,翻牌翻输了,但并不后悔。因为不押这一把——他也赢不了。「

赌输了也不亏。

刘承训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

苏逢吉是一个输得起的人。这一点——他从来不怀疑。苏逢吉能在五代的朝堂上活二十年,不是因为他永远赢——是因为他输了之后能站起来。输了一把就再找下一把。输了一条路就换另一条路。

他今天输了「推承佑「这条路——但他不会停。他会换路。换什么路——不知道。但一个手里还有中书省丶还有朝堂上的人脉丶还有那个穿军靴的神秘人的苏逢吉——不会这么容易就认。

「苏逢吉出宫之后去了哪里?「

「回府了。回府之后关了门——到现在没有出来。没有见任何人。「

关了门。没有见任何人。

这种反应——比见了一堆人更让人不安。苏逢吉是一个善于在人群中运筹帷幄的人——他的力量来自人脉。关了门不见人——要么是在消化今天的失败,要么——是在想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的事。

独自谋划的苏逢吉——比跟人密谋的苏逢吉更难猜。

「继续盯。他出门的那一刻——告诉我。「

「是。「

「承佑呢?今天——「

「承佑今天午时去请安了。「

刘承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去了?「

「去了。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王殷想了想。「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被骂了'的不好——是那种'没得到想要的东西'的不好。像一个伸了手但被轻轻推开的人。「

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承佑去请安——大概是想弥补初三那天没去的缺。迟了两天补——比不补好。但刘知远记住了初三那天。两天前没来丶今天来了——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你两天前父皇咳血的时候不来——今天苏逢吉替你去说了话之后你来了。先后顺序——说明你来不是因为挂念父亲,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推你。

皇帝看得到这些。

承佑看不到。

「他出来之后去了哪?「

「去了苏逢吉府。「

刘承训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承佑去了苏逢吉府。苏逢吉上午被「你退下「三个字打了回来——下午承佑就去了他府上。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会说什么?

也许苏逢吉会告诉承佑实话:「陛下没有接受臣的推荐。「也许他会说谎:「陛下说了,还要再想想。「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喝茶,用沉默告诉承佑:路堵了。

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从今天起,承佑和苏逢吉的路就走到了最窄的地方。窄到只容得下两种可能:要么认输,要么铤而走险。

认输——苏逢吉可以。他输过,他站得起来。

铤而走险——承佑可能。他年轻,他急,他身边有聂文进和郭允明。

刘承训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一条线——从今天起,他必须防一件事:承佑不认输的时候会做什么。

王殷走了。

偏殿里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把粥碗放回案角——粥已经冷了,碗壁上凝了一层白膜。他没有再喝。冷粥伤胃——孟岐说过的。但今天他顾不上胃。

他坐回案前。两手交叉搁在案面上——这个姿势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手指交叉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十指互扣,是左手四指搭在右手手背上。像是一只手在按住另一只手——按住它别动,让脑子先走。

苏逢吉出了牌——亮了底。「以性命担保「四个字一出——全汴京的人都会知道:苏逢吉押的是承佑。从今天起他跟承佑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人。承佑赢——他赢。承佑输——他输。没有回头路了。

但刘知远说了「你退下「。

这三个字——不是对苏逢吉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想推承佑的人说的。苏逢吉是最大胆的一个——也是第一个碰壁的。他碰了壁——后面的人就不敢碰了。史弘肇?他跟承佑走得近——但他不是读书人,不会自己去皇帝面前说「立谁「这种话。聂文进丶郭允明?他们更不敢——他们连单独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苏逢吉是承佑这条线上唯一有分量丶有胆量丶有资格在皇帝面前开口的人。他碰壁了——这条线就断了。

承佑的路——越来越窄了。

刘承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冬天的影子没有夏天浓,像一层薄薄的水墨洇在青石板上。树干上返潮的那几处深色比昨天大了一点——树液还在往上涌。

他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幅度不大,因为旧鞘的腰不允许大幅度动作。右肩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关节在冬天总是不太灵光。

「你退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不是在模仿父亲的语气——是在体会这三个字里的分量。

一个正在衰老的皇帝,在病榻上对跟了自己二十三年的老臣说「你退下「——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刘知远对苏逢吉的耐心到了极限。杜重威的招降书丶城南的糊涂帐丶朝会上的沉默丶今天的「以性命担保「——一件一件叠加起来,终于压垮了二十三年的情分。

情分是有重量的——但情分也有承重极限。苏逢吉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往那个极限上加码。今天——断了。

他转身回案前。没有拿笔——他说过,以后的事不需要写在纸上了。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条:

苏逢吉出了局。不是被赶出去的——是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剩下的对手——只有一个了。

不是承佑。承佑从来不是真正的对手——他只是苏逢吉手里的一枚棋子。棋子没有自己的意志。

真正的对手——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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