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了(1 / 2)
镗金门,后山密室。
石门厚重,缝隙间渗出淡淡的血腥气。司徒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石板,不敢抬头。
面前是一张石榻。榻上坐着一个老者,身形魁梧,须发皆白,面容威严如怒目金刚。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袍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遮不住胸口的异样。
那里有一道裂口。
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像被人用刀劈开,裂口没有愈合,边缘泛着暗红……好似一片汪洋血海。
「老祖。青池……无信。」
老者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口,沉默了很久。
「他们从来就没有信过。是我们……自己骗自己。」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裂口。
司徒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赶紧移开目光。
「三百年前,望月湖一战。」
老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被李江群一剑劈开胸膛,仙基受损,道途难有寸进,三百年来,我靠血祭续命。妖兽的血丶修士的血丶凡人的血……都要。越多越好。」
司徒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半郡百姓……
「那半郡人。」
老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是我家动的手。」
司徒翌浑身僵住。
「为的……就是给我疗伤。再撑十年不成问题,下一回需要的更多。」
司徒翌跪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半郡人,是自家杀的。
杀完了,嫁祸给青池。然后门中再去青池面前「请命」,替青池做脏事……屠南岸,屠安黎县,把「除魔卫道」的功劳让给青池,把屠城的罪孽背在我身上。
自己是老祖送给青池杀的?
司徒翌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老者看着他,目光平静。
「怕了?」
老者问。
司徒翌咬着牙,点头。
老者没有再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石榻边沿。
「这次,你得了那长虹剑救命。往后,你且与他多交好。好事坏事,不必与门中说。」
……
鉴中天地,雾气氤氲。
长桌横陈,棋盘在上。黑白子散落,不成局势,像一场还没下完的残局。
贵迟坐在一侧,青衫如水,神色平静。
陆江仙靠在另一侧的大椅上,雾气在他身周翻涌,而偶显现青年模样。
「道兄。你救下任平安,方才那一番话……是故意说给杨家听的?」
贵迟没有否认。他抬手,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角。
「不冲突。」
他只说了三个字。
陆江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望着棋盘上那枚新落的黑子,若有所思。
「目前至少有五方人对我们出手了试探了。」
他指着棋盘上的棋子,一道一道数:
「红毛狐狸背后的大黎山。」
「萧元思背后那个钓鱼佬。」
「任平安后面的杨家人。」
「司徒翌西边的镗金门。」
他顿了顿,最后那根手指没有落下,只是悬在半空。
「以及……青池。」
他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眼下看来,没有一个是直接针对道兄的,更多的是在示警丶试探。唯一让我疑惑的还是……于羽楔那件事,是谁的手段?是针对道兄,又或是试探青池?」
贵迟和陆江仙想的差不多,只是比陆江仙更确定一点。
于羽楔那件事,既是在试探他,也是在试探青池。
他看着棋盘,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从棋盒中又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更远的角落。那位置与第一枚黑子遥遥相望,中间隔着大片空白。
陆江仙一怔。
他盯着棋盘上那两枚黑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在雾气中回荡,带着几分恍然,几分赞叹。
「好叫杨家注意到萧家。那钓鱼佬确实很不寻常,不过那萧元思对李家一直很友善,道兄这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贵迟脸上:
「你这是要给通崖铺坎水路?」
贵迟没有否认。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江河大陵经》就在那里。这大好的功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没道理当做看不见。通崖不修,难道随我悟道太阴生阳?还是去青池求渌水?」
「也是。如今我手中功法虽然多,来源却多不正……」
两人对视一眼。
相视而笑。
笑过了,贵迟的神色认真起来。
「我两道双修,强则强矣,所需要的时间丶资源同样也在倍增。」
「越往后,需要的时间越长。没有家族势力,那些人甚至不用真正出手……一点小事情,便要你东奔西跑。终日奔波,错过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最终牢死在望月湖。」
陆江仙沉默了。
道兄说的是实话。这个世道如此。
他面露担忧,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道兄,你一剑入局,又准备让李家入坎水局,就不怕大乱了原本的棋局?紫府亲自下场掀桌子……」
贵迟很笃定。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一夜过去。」
他说:
「不说紫府,便是筑基炼气也早能赶到。没来便是不敢。」
陆江仙追问:
「为何?」
贵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们也怕。怕我是北方山上的人,怕我背后站着什么人,怕第一个出手就成了别人的棋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棋盘上扫过,像在俯瞰一片战场:
「还是那句话,这个世道,没有人执白。胎息给炼气打杂,炼气为筑基跑腿,筑基连紫府的屁都闻不到……一层隔着一层,谁都有怕的时候。」
雾气翻涌,陆江仙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被贵迟看在眼里。
贵迟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
「道友,见百姓被屠而心有不忍,见不公而愤懑……可干大事者,又怎能惜身?」
陆江仙一愣。
随即苦笑。
他知道贵迟看穿了他……看穿了他想出手又不敢丶想当棋手又怕输的那点心思。看穿了他缩在镜子里丶用神识俯瞰大地丶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的怯懦。
「苟且长生?长生又有何道哉?」
他没有辩解。
因为辩解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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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着贵迟一拱手,问:
「道兄,我近来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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