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月照沟渠(2 / 2)
哪怕摘月的手,会沾满血。
冬月十九,寅时三刻。
宣府镇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张猛按着刀柄,在城墙上已经站了四个时辰。
他的眼眶深陷,胡茬杂乱,棉甲上结了一层薄冰。
「百户,去歇会儿吧。」亲兵小声劝道。
张猛摇头,眼睛盯着北方漆黑的旷野。
三天了,陈渊走了三天,鞑靼大军也应该快到了。
按照陈渊带回来的情报,最迟明后天。
「夜不收都派出去了?」他问。
亲兵答道:「派出去了,三队,每队五人,最远探出五十里。还没消息传回。」
张猛心里一沉。
夜不收通常是两个时辰一报,现在超时了。
只有两种可能:要麽遇到鞑子先锋,要麽...
他不敢想。
城墙下传来喧哗声。
张猛探头看去,见一队兵卒押着十几个百姓往城门方向走。那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麻绳捆着手腕串成一串,哭哭啼啼。
「怎麽回事?」张猛喝问。
城下的小旗官抬头,认得是夜不收百户,连忙行礼:「回百户,是赵总兵的命令。这些人是昨夜想从密道逃出城的,被抓回来了。」
「密道?」张猛心中一凛。
「是啊,城东土地庙那条。」小旗官说,「也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这些刁民想钻空子。赵总兵说了,全部抓回来,今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张猛的手握紧了刀柄。
陈渊在信里提到的密道,果然被人发现了。
而且看情况,赵广是要杀人立威。
「百户?」亲兵见他脸色不对。
「没事。」张猛深吸一口气,「你们继续盯着,我下去看看。」
他下了城墙,来到那队百姓面前。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是城里的穷苦人家。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喊:「军爷饶命啊...我们只是怕...怕鞑子打来...」
「闭嘴!」小旗官一脚踹过去。
张猛拦住他:「等等。」他蹲下身,看着老妇人,「你们怎麽知道密道的?」
老妇人抽泣道:「是...是王瘸子说的...他说有条路能出城...」
王瘸子。
张猛闭了闭眼。
这个老卒,到底在想什麽?
「王瘸子人呢?」
「昨晚...昨晚出城去了...」老妇人说,「他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先走的,让我们第二批...结果我们刚到土地庙,就被官兵围了...」
张猛站起来,对小旗官说:「这些人交给我,赵总兵那边我去说。」
「这...」小旗官为难,「百户,赵总兵的命令是...」
「就说夜不收需要人手修工事。」张猛掏出几两碎银塞过去,「兄弟行个方便。」
小旗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那...行吧。不过百户您得快点儿,午时前得有个交代。」
张猛点头,让亲兵把这十几个百姓带到夜不收营房。
进了院子,他关上门,扫视这些惊恐的面孔。
「王瘸子还说了什麽?」他问。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青年开口道:「王头儿说...宣府守不住...赵总兵不懂打仗,城破是迟早的事...他还说,夜不收有个陈小哥,是条汉子,跟着他或许能活...」
陈渊。
张猛心里百味杂陈。
陈渊在军中威望很高,不仅因为武艺高强,更因为他从不欺压百姓,反而经常接济穷人。
这些百姓信任他,甚至超过了信任官府。
「你们先在院里待着。」张猛说,「不要出声,我想办法。」
他走进营房,看着空荡荡的床铺。
陈渊的铺位收拾得很整齐,刀架上空空如也——那把雁翎刀被他带走了。
张猛坐在陈渊的铺上,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揉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百户,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归。五日内必返。若鞑子来犯,城东密道可通城外三里土地庙。——陈渊」
五日内必返。
今天就是第三天。
张猛把信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惶恐的百姓,又看看北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候。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