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跪的不是朕,是这身战袍(1 / 2)
大雨如注,淮南西路宜兴的官道早已烂成了一滩稀泥。
李显忠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冲进岳家军营盘时,带起了一阵腥湿的泥浆。
他怀里揣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手心全是汗,却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机。
营帐内,烛火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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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除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还有一封刚拆开的密信——那是淮西制置使刘光世的手谕,字迹潦草且透着森森鬼气:「凡接天子别诏者,以私通金贼论,就地格杀。」
几个偏将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神在李显忠和岳飞之间游移。
「统制,这圣旨接不得。」一个满脸胡茬的将领声音发颤,「刘帅的刀子就在外头,这时候接旨,那就是谋反。」
岳飞没说话。
他身上那件旧战袍满是补丁,却洗得发白。
他背对着众人,盯着墙上那张粗糙的舆图,身形像是一杆在风雨里扎了根的铁枪。
沉默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铮!」
寒光乍现。岳飞腰间的佩刀出鞘,猛地斩下。
案几的一角应声而断,木屑崩飞。
「我岳飞起于陇亩,耕的是大宋的地,吃的是百姓的粮。」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犹疑的脸庞,「我不图高官厚禄,只求这天下的百姓不再像猪狗一样被金人屠戮。若是连官家的圣旨都不敢接,怕这怕那,还谈什麽报国?还谈什麽收复河山?」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岳飞,接旨!」
李显忠长出了一口气,当众展开那卷《求将令》。
当读到「不论出身,不问门第,皆可面圣」这一句时,帐外的雨声似乎都被盖过了。
随后爆发出的,是压抑许久后的嘶吼,那是数千汉子在绝境中看到光亮的呐喊,声浪震得帐顶的积水簌簌直落。
润州渡口,江水滔滔。
浮桥被几十艘战船锁死,刘光世的亲兵统领站在船头,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奉刘帅令,整肃军纪。前方水匪猖獗,为保钦使安全,请岳统制只身过江述职。」
这就是个死局。只身过江,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江风猎猎,吹得岳飞身后的披风噼啪作响。
他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带怒色的百姓——那是听说岳家军要进京面圣,自发赶来送行的乡亲。
「牛皋。」岳飞低声唤道。
「在。」
「带着两百弟兄,换上民夫的衣裳,混进运粮船队。别急着动手,听我号令。」
安排妥当,岳飞大步走到江岸最前端,一手高举金牌,一手展开那卷《求将令》。
「刘帅说有水匪?我看这拦路的不是水匪,是想断大宋脊梁的国贼!」岳飞气沉丹田,声音盖过了江涛,「这金牌是官家赐的,这圣旨是朝廷下的!奉旨觐见者若是死了,那是朝廷言而无信;谁要是敢阻拦这道旨意,那就是国法已亡!」
岸边的百姓炸了锅。
「让开!让岳将军过去!」
「连岳将军都要杀,这还是大宋的兵吗?」
石块丶菜帮子雨点般砸向封锁浮桥的兵丁。
那些士兵本就是大宋子民,面对群情激奋的父老乡亲,握枪的手都在抖。
船头的统领脸色铁青,看着越来越多涌向浮桥的百姓,终究没敢下那道屠杀的命令。
封锁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临安,行在宫门。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
岳飞在离宫门还有三里的地方就下了马。
他脱去了铁甲,只穿一身布衣,脚踏草履,身后跟着的三百亲兵也皆是如此装束。
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厚厚的名录册。
值殿官皱着眉,依例喝道:「宣,岳飞跪候传召——」
岳飞站得笔直,像是一尊未加雕琢的石像。
「大胆!」值殿官厉声呵斥。
「末将上跪天地,下跪君父,亦可跪生身老母。」岳飞的声音不卑不亢,回荡在空旷的宫门前,「但今日,岳某背上背的,是汤阴丶宜兴两战中八百一十三名战死弟兄的英魂。若是跪了,这口气散了,他们的魂就安不进这庙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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