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儿子死得值,因为朕记住了(1 / 2)
「不是房子,是祠堂。」赵鼎纠正了一句,手里的墨笔却没停,在一本厚重的黄册子上又勾掉了一行字。
南郊这片荒地如今已没了半点荒凉气,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石粉和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几百个石匠赤着膊,汗流浃背地对付着从太湖边运来的整块花岗岩。
赵构没接赵鼎的话茬,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刚刚立起的主碑上。
碑还没刻完,但第一批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已经填红。
那不是什麽雅致的馆阁体,而是方方正正的魏碑,每一笔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陛下,那个名字……不太雅驯。」赵鼎犹豫了一下,指着碑面下角的一处,「要不给改个官名?」
那上面刻着三个字:张二狗。
「不用。」赵构走近了些,手指在那粗糙的石面上划过,「他爹娘生他时就叫这个,阎王爷生死簿上也叫这个。朕若是给他改成了『张忠义』『张报国』,他地下的魂灵怕是连家门都摸不着。」
正说着,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被两个乡邻用滑竿抬着,正如没头苍蝇般往警戒线里撞。
她眼睛上蒙着层灰蒙蒙的翳,显然是瞎了有些年头了,手里死死攥着个破旧的布包,嘴里含糊不清地嚎着:「儿啊……我的儿啊……」
禁军刚要上前阻拦,赵构摆了摆手。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凿石声丶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只有老妇人那粗重的喘息声和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老妇人被引到了碑前。
她看不见,只能伸出枯树皮似的手,在那冰冷的石面上哆哆嗦嗦地摸索。
当指尖触碰到那一个个凹陷的笔画时,她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随后整个人瘫软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石座上。
「真的是石头……真的是石头……」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风吹过枯草,「我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啊……那个卫真县的官爷说,名字刻上了石头,就是官身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了……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赵构没有嫌弃那满地的尘土,几步上前,单膝跪地,稳稳托住了老妇人的手肘。
「是真的。」
他回头给李显忠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会意,扯着那破锣嗓子,对着围观的数千百姓和军卒,将那卷《恤卒令》吼了出来。
当吼到「授田三十亩,免役十年」时,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那老妇人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官家!老奴不要田!老奴只要这个名字在!老奴怕啊……怕过了几年,官家忘了,把这字磨平了,那我儿就真的没了!」
这是一种属于底层百姓特有的丶刻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家的恩典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而石碑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给贵人立的。
赵构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解下了腰间那块温润莹白的双龙戏珠玉佩。
「啪」的一声脆响。
他将玉佩重重地拍在石碑顶端的凹槽里。
玉石相击,声音清越而决绝。
「赵鼎,拿蜃灰来。」赵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金石之音,「给朕把这块玉封死在里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老人家,这块玉是朕随身之物。今日朕把它镇在这里。谁敢磨去这碑上哪怕半个名字,那就是砸朕的玉,毁朕的信。」
「从今往后,哪怕大宋亡了,哪怕沧海桑田,只要这块玉还在,这碑上的名字,就没人敢动!」
老妇人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瞎眼里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淌进土里。
接下来的三日,临安城南郊这片原本荒僻的野地,成了整个大宋最热闹也最肃穆的地方。
不管是挑着担的货郎,还是拄着拐的老兵,甚至还有那些原本准备逃往福建路的溃兵家眷,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涌来。
赵鼎本来想设个案台,安排几个书吏专门接待。但赵构拒绝了。
他就坐在那石碑旁的一张旧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手札,来一个,问一个。
「哪里人?」
「家里还有几口?」
「最后一次收到家书是什麽时候?」
没有皇帝的架子,更像是个邻家记帐的帐房先生。
直到第三日黄昏,夕阳把那尚未完工的忠烈祠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大人号军袄,怯生生地挤到了赵构面前。
「官家……我爹叫王大锤,江阴人。」少年吸了吸鼻涕,脏兮兮的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他说去打金狗,就再也没回来。我问了好些个当兵的叔伯,都说没见着……这里头,有我爹的名字吗?」
赵构翻遍了手里的名录,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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